太極殿偏廳。
李世民揮了揮手，示意旁邊伺候的幾個太監和宮女退下。
順便把門也關上。
老太監王德輕手輕腳地拉上門。
偏廳里只剩下火爐里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李世民起身，走到那個被黃綢蓋著的全息終端前。
他沒有叫武媚娘來代勞。
而是自己笨拙地輸入了那長長的一串密碼。
驗證了指紋和視網膜。
屏幕亮起。
滴滴幾聲接通音後。
夏威夷地下安全屋的畫面跳了出來。
李承乾正坐在主控椅上。
手裡拿著個改錐，正在拆卸一個有些年頭的顯卡。
他戴著防靜電手套。
額前的劉海亂糟糟的，因為熬夜顯得有些油膩。
看到屏幕上出現的李世民。
李承乾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開噴。
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
「有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之前砸盤拉電閘時的暴躁。
李世民沒有發火。
經歷了驪山地宮那一遭。
他現在看著這個遠在重洋之外的逆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老頭子今天沒有穿正裝，常服有些皺巴巴的。
他沒有擺皇帝的架子。
像個普通的、經歷了喪友之痛的隔壁老頭。
「承乾啊。」
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
「朕剛看過輔機的遺體，準備入殮了。」
「太醫說，他是因為高壓電流反噬，臟器迅速枯竭。」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死的時候……臉全皺在了一起。」
「那樣子，就像一瞬間老了十歲。」
「那麼精明的一個人，就那麼變成了一堆爛肉。」
李承乾把拆下來的顯卡扔在桌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那是他自找的。」
「物理死亡是不可逆的。」
「他非要用那種暴力手段燒毀腦子，死得慘是必然的。」
李世民看著屏幕里兒子那張年輕、冷靜的臉。
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木頭扶手被捏得嘎吱作響。
「朕知道那是假的。」
「朕知道那個格子裡沒有長生，只有公輸家的木馬騙局。」
李世民的聲音開始發顫。
帶著一種深沉的、無法釋懷的恐懼。
「可是……朕不甘心啊。」
老頭子死死盯著屏幕，眼眶有些發紅。
「朕打下這鐵桶江山，造了這大唐元宇宙。」
「難道到最後，朕也只能像輔機一樣。」
「兩腿一蹬，在泥里變成一具白骨？」
他深吸了一口氣。
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終極困惑。
「承乾，你告訴朕。」
「如果你說意識不能脫離肉體，代碼里沒有靈魂。」
「那長生到底在哪？」
地下安全屋裡。
李承乾摘下了手上的防靜電手套。
隨手扔在桌上。
他轉過椅子，正面對著屏幕。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嘲笑老頭子是個封建土鱉。
也沒有翻白眼。
因為他知道。
這是每一個碳基生命，在面對死亡和時間這個最終極的物理規律時。
都會產生的絕望拷問。
「長生？」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
伸手按下了主控台上的一個按鈕。
全息屏幕被一分為二。
左邊是李世民那張寫滿恐懼的老臉。
右邊，則切換成了大唐近地軌道的同步監控畫面。
畫面里。
巨大的、由鈦合金和碳纖維構築的「大唐長城」空間站。
正靜靜地懸停在黑色的深空中。
數以百計的重工業採礦飛船，噴吐著藍色的等離子尾焰。
像勤勞的工蟻。
往返於月球礦場和空間站之間。
地球表面，十二座高達千丈的超算副塔，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支撐著那個名為天樞的賽博世界。
李承乾指著屏幕上的畫面。
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
「李老二，你看看這些。」
「你覺得，把你的腦電波刻進一段代碼里，像個弱智一樣在後台循環。」
「那叫長生？」
「你錯了。」
「在賽博時代，那種東西連垃圾都不如。」
李世民看著屏幕上那些宏偉的鋼鐵造物。
愣住了。
「那……什麼才是？」
「文明的延續，和技術的傳承。」
李承乾一字一頓。
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只有硬核的物理邏輯。
「肉體會死，這是熱力學第二定律定死的規律。」
「就算你把大唐的國庫全砸進去，也改不了熵增的結果。」
「但是。」
李承乾指著畫面里那座巨大的空間站。
「你下令建造的重載高爐。」
「你簽發的《虛擬實境安全法》。」
「你用三千萬流民的汗水澆築出來的大唐重工業基石。」
「這些東西，是實實在在的。」
「只要那十二座超算還在轉。」
「只要大唐的機甲還在西域開礦。」
「只要天樞系統還在維護著這個世界的秩序。」
李承乾看著老頭子有些呆滯的眼睛。
「那麼，哪怕一千年、一萬年後。」
「所有人都知道，這套底層的物理和數字規則。」
「是一個叫李世民的封建老頭，硬生生砸出來的。」
「這，才是這個宇宙里，唯一的賽博長生。」
偏廳里。
李世民呆呆地看著屏幕。
看著那些冒著尾焰的重工業飛船。
腦子裡一直緊繃的那根弦。
那根對死亡恐懼到極點的弦。
突然就鬆了。
他想起長孫無忌死前抓著他袖子的手。
想起城外農田裡流民踩在爛泥里的腳丫子。
想起剛才王半城工坊里重新噴出的鐵水。
是啊。
那些冷冰冰的數字代碼算個屁。
這腳下真實的土地，這轟鳴的機甲。
才是他李世民留給大唐的真東西。
「哈哈哈……」
李世民突然笑了。
笑聲從低沉的悶響，變成放肆的大笑。
笑出了眼淚。
「好！好一個文明的延續！」
他猛地站起身。
一巴掌拍在全息終端的外殼上。
「朕這輩子，不虧了！」
他覺得胸口那塊壓了這麼多天的石頭，終於徹底粉碎。
老頭子釋然了。
他準備跟兒子說點好聽的，誇誇他。
就在這時。
笑聲還沒停。
夏威夷安全屋的主屏幕上。
和太極殿的終端機上。
同時彈出了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這難得的溫情。
[警告：檢測到板塊深層異常震動]
[位置：長安城地下三百公里，地幔斷層]
[能量等級：超越天樞系統安全閾值]
李承乾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撲向鍵盤。
但這警報不是來自賽博網絡。
而是來自最真實的物理地質雷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