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里的電流聲歸於沉寂,王滿銀鬆開手中的黑膠木聽筒,將它輕輕擱回機座。他向後靠在木椅上,雙手按住太陽穴,指尖不住揉按著發脹的額頭。
臨近下班,機關大院漸漸喧鬧起來,同事們說笑往來,腳步聲、關門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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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的日光透過窗欞,落在桌上的台帳、搪瓷茶缸與摞起的文件上,暈開一片昏黃。周遭越靜,他心裡的亂麻反倒纏得越緊。
他側頭望向街巷的方向,目光怔怔放空,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眉頭擰成一團,平日裡處理公務的沉穩消失不見,滿臉都是解不開的糾結。時而垂首望著桌面木紋發呆,時而長長吐出悶氣,喉結滾動,一肚子心緒堵在胸口,進退不得。
他坐不住,起身在屋裡緩步踱步。走到門口望一眼空蕩蕩的院落,又折身回來重新落座,整個人坐立難安。
原西縣城地盤不大,城裡機關、街坊彼此相熟,半點動靜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四街八巷。
杜麗麗方才在電話里說得直白,他若是執意不去赴約,她便要闖到辦公室,甚至直接登門去找他。
他真後悔當初在柳岔,心一軟,幫她一步步走到這耀眼的地位,也沒料到,這份出於善意疚愧的幫扶,竟纏上了這樣一段解不開的情絲。而且到了如此濃烈到這般地步。
她也了解杜麗麗的性格,她是感性大於理性的女人,一旦陷進情愛里,整個人就像被迷了心竅,執拗起來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蠻勁。她眼下心裡眼裡全是自己,一旦情緒上頭,哪裡還分得清場合、顧得上旁人議論?
王滿銀太清楚這個年月流言的分量。他賭不起她的衝動。
原西城小,人言如刀,在這個凡事講究臉面、恪守規矩的年代,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是手握職權的幹部,身後有蘭花和孩子,一大家子的安穩全系在他身上。
杜麗麗好不容易憑著他的指點闖出了名氣,得到省城文壇前輩的賞識,一條光明大路就鋪在眼前。
真鬧到公眾面前,不光他的名聲、公職要受牽連,杜麗麗辛辛苦苦拼來的前程,也會一併毀掉。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蘭花的模樣浮上心頭。自紮根這片黃土,這個本分的陝北女人便日夜操持家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一門心思守著這個家。
多年相伴,早已是血濃於水的情分,他敬重,愛她,也疼惜她。家裡晚飯想必已經備好,妻兒正等著他回去,一想到老實的妻子蒙在鼓裡,自己卻要赴另一人的私宴,愧疚便沉沉壓在心上。
他暗暗告誡自己,家庭是絕不能逾越的底線。此番前去,只以長輩和引路者的身份相處,言行舉止嚴守分寸。這一次,定要把話說得再透徹些,斷了對方不切實際的念想,護好身後安穩的日子。
可人心終究不是一塊冷硬的石頭。他經歷過另一個時代,更能讀懂杜麗麗那份熾熱執著的情意。
蘭花的溫柔像山間靜水,安穩綿長,杜麗麗卻似山峁上的花,有才情,有靈氣,鮮活熱烈。
她感念他的提點,滿心都是信賴與仰慕,這份沉甸甸的心意,日復一日縈繞在身旁。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保持距離,心底卻難免生出幾分動搖。
聽她說起省城名家的誇讚,說起一路成長全靠自己引路,話語裡的依賴與真誠,讓他既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悸動。
他從沒想過背棄家庭,卻也做不到全然冷漠,狠下心將一片真心踩在腳下。偶爾也會生出片刻恍惚,轉念又立刻自責。
他明白自己心底藏著一份自私,既捨不得安穩的家庭與清白的名聲,又不忍徹底推開這份熱烈的情意,貪戀著被人真心仰望、牽掛的滋味。
他終究只是個普通人,逃不開人情與心緒的拉扯。
憑著過來人的眼界,他也看得明白,自己真不能存別的念頭,要磨掉她心頭的執念,至少得保持分寸。
天色慢慢暗下來,夕陽斂去餘暉,街巷行人愈發稀少。責任、規矩、旁人眼光、心底悸動,種種心緒擰作一團,讓他左右為難。
眼下沒有兩全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赴這一場邀約,盡力勸她把心思放回筆墨與前路之上。
而且, 今晚,必須把話說得再硬氣一些。不是絕情,是唯一能護住兩個人的辦法。他暗暗打定主意,這一次,絕不能再留半分模糊的餘地。
牆上掛鍾走到下班時刻,大院徹底安靜下來。王滿銀起身將文件、台帳一一歸置整齊,又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深藍中山裝,把領口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臉上紛亂的神色盡數收斂,平日沉穩模樣,唯有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掙扎。
出了工業局大門,街上行人比方才少了許多。他沒有順著正街走,拐進旁邊那條背巷,繞了個彎子,從藥材公司後牆穿過去。巷子裡沒人,只有誰家院裡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和娃娃的哭鬧。他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地響。
杜麗麗家在城南那片居民區,院門是木板的,漆色褪了大半。他站在門口停了一瞬,抬手在門框上叩了三下。
門很快開了,杜麗麗立在門裡。她身上穿的不是本地土布衣衫,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淺灰滌卡上衣,腰身收得極窄,領口裁得雅致,布料平整挺括,是時下有些叛逆的個性。
下身配著同色系長褲,褲線筆直,長發也沒像本地女子那樣隨意挽成髮髻,只是簡單向後攏起,用一截深色布條松松束住,幾縷碎發垂在鬢角,襯得臉龐愈發精緻。
她見了他,眼睛一亮,嘴角翹起來,側身讓開道:「來了?快進來。」
王滿銀皺了皺眉,跨進院門,杜麗麗飛快將門閂上。然後一把攬住他的胳膊就往窯內走去,自然而喜悅。
他一僵,立住了腳步,回頭和她對上眼。她明顯細細收拾過臉面。
眉眼間淡淡描過,輪廓愈發清亮有神;唇上抹了一點淺淡的脂膏,雖沒有濃艷張揚的模樣,只是恰到好處的修飾,將原本的容貌襯得愈發靈動舒展。
這一眼,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種恍惚。他活過另一個時代,見慣了後世女子隨性又精緻的穿搭、得體的儀容修飾。
此刻的她,一身簡約合體的衣衫,略施淡妝的眉眼,鬆弛又舒展的神態,竟瞬間撕開了年代的隔閡,讓他仿佛一眼望見了多年以後解放女性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