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看了看手錶,指針走到了四點半,距離機關下班也沒多久了。
她手搭在帆布包的搭扣上,遲遲沒有動作。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隙落下來,碎金一般鋪了滿滿一地。
思慮片刻,她站起身,伸手從包里抽出一疊稿紙,想了想又原樣放了回去。最後只揣上家門鑰匙和錢票,推門走出小院,朝著街口的郵電局走去。
郵電局坐落在老街口,從她家步行過去,約莫一刻鐘的路程。
她腳步不疾不徐,路邊的鋪面都是熟面孔——賣油茶的小攤、修自行車的鋪子、釘鞋的匠人,這條老街,裝著她大半的童年與青春。
郵電局的木質門框刷著綠漆,年月久了,顏色已經褪得發淺。
進門往裡走,幾間獨立的公用電話隔間立在牆角,木門簡陋,關上也擋不住外頭的聲響。她走到營業窗口,對櫃檯里的營業員說,要打一通縣內電話。
營業員遞來一張電話登記單。她提筆,工工整整填上收話單位:縣工業局,收話人:王滿銀。
填妥之後,交上押金與預付話費,捏著編號條,坐在大廳的長條木凳上等候叫號。
十來分鐘過後,櫃檯里傳來喊聲:「杜同志,三號電話間!」
杜麗麗起身走進隔間,剛拿起聽筒,就聽見話務員清亮的聲音:「接通了,講吧。」
聽筒里先是一陣嗡嗡的電流雜音,片刻之後,一道沉穩的男聲傳了過來:
「喂,哪位?」
是王滿銀的聲音,語調不緊不慢,還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是我。」杜麗麗輕聲應道,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柔和。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淺笑:「回來了?」
「嗯,下午剛到。這次文學研討會開得很順利,反響也不錯。原本九號就能動身,省報編輯臨時約我寫一篇短篇,便在省城多住了二十天,今天下午才搭班車趕回來。」她緩緩說道。
「恭喜你。」王滿銀的聲音依舊沉穩,「能做出這些成績,都是你這些年踏實鑽研、筆耕不輟換來的。一路坐車顛簸,累了吧?回來好好歇一歇。」
杜麗麗沒有順著這話接下去,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開口說道:
「寫好的稿子拿給幾位編輯看過,王汶石老師、陳忠實老師他們也提了看法,評價都很好。王老師說,文字不摻半點虛浮,把鄉間人事、百姓心境寫得透徹。陳忠實老師話少,只說了一句,這個存得住。」
她說起這些讚譽時,刻意放平語調,像是在轉述旁人的事情,可話音末尾,還是藏不住滿心的歡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王滿銀的聲音再度響起,低沉又穩重:「說到底還是你自己肯下苦功。我不過是給你指了條路,腳下的步子,全是你一步步走出來的。」
聽聞此言,杜麗麗心口忽然一熱。
「我心裡分得清清楚楚。若是沒有您一路點撥、引路,我斷然走不到今天。如今我身上所有的風光與認可,全都是因您而起。沒有您,就沒有我今天的光鮮亮麗。」
這番話說得直白坦蕩,全然不似她平日含蓄的模樣。電話線另一頭再次陷入沉默。隔著一截線路,她甚至能聽見對方輕淺的呼吸聲,似遠又似近。
過了幾秒鐘,王滿銀的聲音才響起來,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遮掩什麼:
「何必說這些。你本就有這份才情,往後只管安心寫東西,別辜負自己的筆墨就好。」
「現在路子已經走順了,往後就踏踏實實地寫,好好努力就行。」
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在交代一個晚輩,又像是在對一個小輩說話,把自己往外摘。
杜麗麗聽出來了。她的嘴角動了動,沒有接那聲「好好努力」的話茬,她放緩語氣,內里卻透著一股執拗:「今晚我想請你過來吃頓便飯。路上順手買了些菜,我回去簡單做幾個菜。」
「不了。」王滿銀幾乎沒有遲疑,當即回絕,語速也比先前快了幾分,「家裡晚飯已經做好了。你剛到家,一路勞頓,早些歇息,別折騰……。」
杜麗麗握著話筒,沉默下來。隔間的木門關著,外面的聲音模模糊糊的,有人打電話,有人在櫃檯前邊寄包裹,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棉花。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緊不慢的,一下一下的。
「你若是不肯來,」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有種執拗,「那我就去工業局辦公室請你,再不然,就直接登門到你家裡去請。」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響。
杜麗麗仿佛能看見他此刻的模樣,眉頭緊緊蹙起,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雙唇抿成一道直線,想說什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七月底那回,情形也是這般。她邀他上門,他執意不肯,她便說,他不來,她就一直在家等候,哪怕耽誤去省城參會也無妨。最後他終究拗不過,還是來了。
來了之後,他就站在門口,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她最後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他當時的樣子,她記得清清楚楚。他整個人僵住了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有家,有妻子,有兒子。然後轉身就走,步子大得幾乎是在逃。
之後她帶著幾分失意去往省城,近一個月未曾相見。
她原以為,心底這份念想會慢慢淡下去,就像秋日田地里的野草,經幾場寒霜便漸漸枯黃。可在省城的日日夜夜,每晚躺在招待所的床榻上,輾轉之間,念及的,始終是他。
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王滿銀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她聽得清清楚楚。
「麗麗。」
這一聲呼喚,語氣褪去了往日的從容平和,多了幾分複雜的滋味。「別這樣。鄉里鄉間,縣城機關,眾人眼睛都看著呢。男女之間來往,總得顧及旁人閒話。我一家老小安穩度日,實在不方便單獨登門。」
杜麗麗的嘴角微微揚起,像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他為難的樣子。她的聲音越發柔婉,那份堅持卻分毫未減:「我只是想當面謝一謝你,並無別的心思。你若是執意不來,我現在就動身往工業局走。」
電話線兩端,又是長久的靜默。
杜麗麗輕輕笑了兩聲,目光落在木門一道細細的縫隙上,開口道:「我先回去做飯,我等著你。」
說完,她輕輕放下聽筒。指腹在冰涼的黑色膠木機身上頓了一瞬,才轉身推開隔間木門走出去。
櫃檯後的營業員抬眼掃了她一下「回執」。
她遞迴編號回執,結清話費,邁步走出了郵電局。
夕陽已經向西斜落,暖融融的霞光鋪灑在老街的青磚牆上,把整條街巷都染成了溫潤的橘黃色。
杜麗麗把手揣進褲兜里,沿著街往回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又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她知道他今天肯定會來。同時但也她知道,他會想很久,再來。
這男人,你不逼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