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覺得頭都有些大了。
這幾天，來工業局辦公室找他的各公社、村大隊的知青絡繹不絕。
倒不是來求他辦什麼事，托關係的，純粹就是專程來見見他，當面向他說聲謝謝的。
就比方說剛剛送走的柳岔公社泉家溝大隊那三個知青代表吧。一進門，二話不說，先端端正正給他鞠了個躬，然後就站在那裡，滿嘴裡說著感激的話。
「王幹部，我們今天專程從泉家溝跑過來，沒別的事，就是想當面謝謝您！您推行的招工招干考試，可真是幫了我們所有知青天大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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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下熬了這麼多年，日日下地勞作，吃不飽、歇不好，受了委屈也沒處說理，原本以為這輩子就得困在黃土地里，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了。是您給我們鋪開了一條正路，讓我們總算有奔頭了！」為首的青年神情滿是懇切與激動的說。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話，眼底甚至泛起了淚光。
王滿銀從辦公桌後忙走出來，扶起三二人。「你們可別這麼說。這是縣裡統一推行的改革政策，是縣裡定下的制度，並非我一個人的功勞。有出路，也是大家自己肯努力。」
知青們卻連連搖頭，並不認同這番說辭。為首的青年鄭重說道：「我們都知道的，若是沒有您牽頭主持，出不了這樣的政策的。這份恩情，我們所有知青都記在心裡。」
王滿銀拍著他們肩膀：「要感謝，也感謝政府，感謝覺，好了，機會擺在眼前，眼下離九月的考試也沒多久了。回去之後沉下心好好複習，拿出真本事，祝願你們能旗開得勝，得償所願！」
三名知青再次鞠躬感謝，再三道謝後，才依依不捨地轉身離去。
這樣的場面從貼上通告後就連日不斷，王滿銀真的頭大，又不能將這些熱血知青拒之門外。
送走這三個知青後出門去，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辦公桌後面。
他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場全縣工礦企業招工招干考試改革，在知青群體中掀起的波瀾。
早在兩年前，他剛從村幹部調到工業局時，提議四個管理不善的企業率先試點招工招干考試改革，一下子就讓罐子村四十三名知青，全憑自己的本事考進了縣工廠，有的當了廠幹部，有的當了技術員，一個個都成了吃國家糧的公家人。
那件事當初在知青群體中傳得沸沸揚揚，可當時大家還只以為，只是一次臨時措施，只覺得是幫了一部分人。
而今年這回，全縣更大範圍地推開了招工招干考試改革，一下子拿出了三百多個幹部、技術員的名額。一千多普通職工名額。
要知道，以前，一年也就十來二十個招工名額，還暗箱操作，沒他們這些知青的份。
儘管普通職工名額沒有他們知青的份，但他們能考這三百多幹部，技術員指標。
知青大多有文化，本就占據優勢，再加上縣裡定下公開考試、唯才是舉的規矩，徹底斬斷了暗箱操作的歪路，把均等的機會擺在了每一個人面前。
這不再是寥寥幾個碰運氣的幸運名額，而是一條長久可行、靠自身努力就能把握住的出路。
一旦考入工廠、走上工作崗位，下鄉知青的身份便徹底轉變為城鎮職工、國家幹部，戶口、口糧、編制一應俱全，不僅改寫了個人命運，甚至能惠及後輩，讓這群漂泊在外的年輕人，終於有了安穩的歸宿。
陝北本就土地貧瘠、收成有限，插隊知青的日子本就熬人。
知青們常年頓頓吃不飽，從早到晚泡在田地里乾重活，身體早早被繁重的勞作拖垮。
身在異鄉，他們無依無靠，時不時還要受個別村幹部刁難、地痞無賴騷擾，滿腹委屈無處訴說，連做人的尊嚴都時常被踐踏。
而這些年輕人，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是看不到未來。返城沒門路，就業沒指望，大多數人只能被困在這窮鄉僻壤里，一天一天地熬著，青春就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被消磨殆盡。
可現在，王滿銀給了他們一條出路。這齣路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讓他們從那種被欺壓、被輕視的處境裡掙脫出來的一條生路。
對於整個原西縣的下鄉知青群體來說，這不是某幾個幸運兒的事，是整個群體命運的轉機。
它硬生生地打破了橫亘在城鄉之間那道難以逾越的壁壘，也讓當地人對知青的看法跟著變了——這些城裡來的年輕人，不再只是村里暫時寄放的勞力，他們有文化，有本事，有前程。
憑本事考試上崗」——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認的可是知青們這些年沒有白讀的書，沒有白下的功夫。它讓他們不再是旁人眼中「外來的勞力」，而是憑自己的學識和能力贏得了一份體面的前程。
當努力真的能換來一個像樣的未來，這些知青們便不再是那幫任人拿捏的弱勢群體了。他們在黃土裡滾了這麼多年，終於重新拾起了做人的那份底氣，那份尊嚴。
所以，但凡有機會來城裡辦事的知青，沒有不去拜會他們心目中這位「王幹部」的。他們用鞠躬這種最質樸、最鄭重的禮數，表達自己心裡頭那份說不完、道不盡的感激。
王滿銀目光落在辦公室空蕩蕩的角落，那裡曾支著一張簡易辦公桌，是田曉霞暑假實習的位置。
如今假期過完了，姑娘實習也結束了，收拾妥當準備返校讀書，桌椅也一併搬走了，辦公室里少了幾分鮮活的動靜。
他下意識想起去年來局裡實習過的潤葉，也下意識的兩相對照，兩個姑娘的模樣、做事的路子，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