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 章 懷念更甚

2026-06-11 01:36:37 作者: 雞蛋上跳舞
  王汶石捧讀許久,久久沉默。這位深耕農村題材半生、與柳青、杜鵬程並稱「三老」的文壇前輩,抬眼看向杜麗麗,語氣滿是真誠:「文章不摻半點虛浮,把鄉間人事、百姓心境寫得透徹。都是細碎小事,最見真功夫,我寫了幾十年農村文字,也沒寫出這般味道。」

  陳守義湊過來把稿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他在關中農村待了一輩子,莊稼人啥樣他太清楚了。看完之後連連點頭,聲音有些激動:「杜老師,這就像是親眼在那孔窯洞裡守著一樣。一言一行,一景一物,全是咱鄉下的模樣,不是編出來的。讀著心裡踏實,踏實得很。」

  遙把那篇稿子拿過去看了。他是陝北人,知道寫鄉土題材的難處。他自己寫的時候,總忍不住多寫幾筆山川風物,覺得不寫就顯不出那塊地方的厚重。

  而杜麗麗截取日常點滴的寫法,反而更具感染力。他放下稿紙,坦誠道:「同寫塬上生活、基層人事,我自愧不如,你這平淡見真章的筆力,我還要沉澱……。」

  李若冰接過稿子看了一遍,把稿紙遞還給杜麗麗的時候,認真說了句:「文字硬朗,裡頭又有韌性。你下放柳岔這幾年,筆頭不但沒鈍,反而更醇了。」

  陳忠實話不多,把稿子從頭到尾看完後,只說了句:「這個存得住。」說完點了點頭,很篤定的樣子。

  曹谷溪、陶正等人也紛紛開口,皆是發自內心的讚許。二十多天的朝夕相處,眾人愈發認可她的才華,感慨下放歲月非但沒有磨鈍她的筆鋒,反倒讓她的文字愈發醇厚厚重。

  面對此起彼伏的誇讚,杜麗麗只是淺笑著一一回應。眾人只當這是她多年積累的功底,只有她心底明白,這份蛻變,從遇見王滿銀的那一刻便開始了。

  思緒不由自主飄回那年年前的年根。那一次,她還在黃原日報社任職,她還和武惠良相好,她揣著對文學的一腔熱忱,沒有參會名額,也未向單位被主辦方安排進了最差的旅社。

  一屋幾十號人,大通鋪,被褥挨著被褥,翻身都要小心別碰到旁邊的人。

  屋子裡不分男女,拉了一道布帘子就當隔開了。夜裡頭,打呼嚕的,說夢話的,翻來覆去睡不著的,還有半夜起來上廁所踩著別人腳的,亂成一鍋粥。

  她和衣躺在那個硬邦邦的鋪位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苦挨。


  三頓飯更不用說。粗糧窩頭就著鹹菜,一碗苞穀茬子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有時候去晚了連窩頭都沒了,剩下半碗涼粥,湊合著喝下去。

  開會那天,偌大的禮堂坐滿了人。台上擺著桌椅,鋪了白桌布,擺著茶杯和熱水瓶。省里的文化幹部、成名已久的作家們一個接一個上台落座,個個穿著體面,神情從容,說話慢條斯理,講創作方向,講寫作心得,講得頭頭是道。

  而他們這些文學愛好者,只能被擠在主席台下方的角落,仰頭才能看清台上人影,臉上全是崇拜和嚮往。

  。散會以後,年輕人們一窩蜂湧上去,把那些詩人和作家圍得水泄不通。她和高閬也擠在人群里,踮著腳,伸長脖子,手裡攥著自己皺巴巴的稿子,好不容易擠到跟前,人家已經忙著應付下一個人了。遠遠聽上幾句點撥,心裡就覺得很滿足了。

  那時候她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有一天能大大方方坐在禮堂裡頭,不用再蹲在角落,不用再被趕來趕去。

  而那次私自赴省的舉動,最終給她帶來了禍事。回單位後,她被通報批評,相戀的武惠良也因此與她決裂。沒過多久,她便被下放到偏遠的柳岔公社文化站。那段日子,前路迷茫,心境低落,她不知該何去何從。

  正是在柳岔,她遇見了王滿銀。杜麗麗漸漸發現,這個男人有著遠超常人的眼界與通透。

  他看透了當下文壇僵化的弊病,一步步引導她紮根生活,回歸本真。

  在王滿銀的提點之下,她褪去了往日的浮躁,眼界日漸開闊,筆力愈發沉穩,文字也慢慢擁有了直擊人心的溫度。她不再盲目追逐旁人的腳步,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創作方向,整個人完成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回首當年,這次參會境遇已是天差地別。

  如今她住著乾淨的標間,三餐溫熱適口,不必再擠嘈雜的大通鋪,不必再啃著冷硬的窩頭將就度日。

  幾場創作座談,主辦方都將她與一眾名家一同安排在主席台落座,身前擺著席卡與熱茶。

  輪到發言時,她從容講述基層見聞與創作感悟,台下上千雙眼睛注視著她,掌聲一波接著一波,厚實而熱烈。散會後,圍攏過來求教、求籤名的年輕人絡繹不絕,曾經仰望別人的自己,如今成了被眾人追逐的對象。


  站在如今的位置,杜麗麗心中滿是暢快。曾位的窘迫、委屈、失意還歷歷在目,眼下的體面、從容、受人敬重,真實地握在手中。身份變了,境遇變了,都因她遇見他而變了。

  她感激他。

  感激裡頭,還摻著別的東西。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每每想起那人,心裡就柔軟那麼一下,像春天的雪水化開,悄沒聲息的。

  曾經她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她坐到了台上,底下的人仰頭看她。

  夜色漸濃,招待所的燈光次第亮起。杜麗麗收拾著行囊,帆布包、網兜、洗漱用具一一歸置妥當。

  明天一早,她就要搭乘班車返回原西。主編和作家們給她開了歡送會,言語間滿是認可與讚賞。可比起這些風光與讚譽,她此刻最惦記的,是遠在原西的王滿銀。

  相處越久,她對王滿銀的情感便越發深沉。最初是感念他的指點與幫扶,而後是由衷的崇拜,敬佩他與眾不同的見識、看透世事的通透。

  這份欣賞在朝夕相處與一次次思想碰撞中,悄然發酵,化作心底一份溫柔的愛慕。在人人循規蹈矩的歲月里,是他為她撥開迷霧,重塑了她的筆墨,也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杜麗麗走到窗前,推開木格窗,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遠處街巷裡傳來零星的自行車鈴鐺聲,很快又歸於寂靜。她望著原西的方向,眼底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明天,她就要踏上歸途。回到那片熟悉的黃土塬,回到原西,還想再去見一見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人。

  燈下的手稿寫盡了平凡日子的溫暖,而她心底的情思,也將伴著一路秋風,奔赴遠方。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