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波的小聲呢喃，讓王滿銀恍惚，一時有些出神，院壩中的微風，帶著點山野的涼氣，皎潔的月光，清輝潑灑而下，說話聲響有種奇幻感覺。
他怎麼也沒想到，命運的線會在這裡悄然繞了個彎——原著里那個在青海草原被歌聲牽動半生、情路走得磕磕絆絆的金波，竟會在1974年這個夏末，先一步在山西柳林遇上賀秀蓮，還彼此看對了眼。
原著中金波，在高中畢業後便參了軍，一路去往青海牧區，成了一名文藝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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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旁邊便是偌大的軍馬場，每到傍晚，成群的馬匹踏著暮色從草場歸來，蹄聲隆隆，煙塵漫捲，那場面壯闊得叫人挪不開眼。
往後很長一段日子，金波每天傍晚在營房屋脊後面看晚間馬群歸牧的場面。這壯觀的一幕成了金波每天的保留節目。
不知從哪天起，在歸牧的馬群里，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藏語歌聲，金波聽不懂歌詞，但他聽懂了曲調，是那首流傳甚廣的西部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
嗓音敞亮，帶著草原風打磨出的粗糲與溫柔，悠悠揚揚落在晚風裡，勾得人心裡發顫。
以後的日子，他不止看晚間歸牧的馬群，還聽那迷人的歌聲。
後來，那姑娘唱一遍後，他忍不住用漢語唱一遍，哦，金波的嗓音是不錯的。
從那以後，兩人漸漸有了默契，她唱完，他就唱……。後來，她唱一段，他接一段。隔著馬群與草場，不見人影，單憑歌聲互通心意。
終於有一日，金波按捺不住心底的念想，循著歌聲找了過去。那姑娘立在馬群旁，臉龐被高原日光曬得通紅，粗黑的髮辮垂在肩頭，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像熟透的紫葡萄。
她撲到金波懷裡，兩人雖語言不通，但都明白彼此心意。
這事被團里知道了，軍政委宣布了他的處置結果，違反軍紀，被復員了。
那個姑娘也被調到走了，一場草原上的愛情，就這樣倉促落幕。
回到原西，金波接了父親的班，開著汽車到處跑，但心底那片草原、那道歌聲，那個姑娘，他始終沒能放下。
家裡人陸續給他張羅相親，見了一個又一個，終究沒有一處能讓他動心。
一晃八年，昔日青年已成壯年，他依舊孤身一人。
最終，他拋下一切，獨自踏上遠赴青海的路途，執意要尋那個刻在心底的人。
可八年光陰流轉，草原人事早已面目全非，他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無從知曉，一路輾轉，只落得一場空。
最後，他在他倆相見相擁的地方，己是十字路口的街頭，動情的唱著《在那遙遠的地方》。
現在這個還只十七，且滿心懵懂悸動的少年，已經走上了感情波折坎坷的情路。
他的本性純粹熱忱，重情重義到了骨子裡。一旦動了心，便是掏心掏肺，從不會三心二意。骨子裡還藏著一股旁人比不了的執拗與浪漫，認定的人和事，輕易不肯撒手。如今遇上的賀秀蓮，又是這般模樣。
而現在的賀秀蓮，長的漂亮，一雙大眼睛透亮，待人爽朗又實在，沒有半分扭捏做作。身上有股莊稼姑娘獨有的爽利勁兒。落在性情溫軟內斂的金波眼中，格外有吸引力。
一柔一爽，一靜一烈，少年人的心弦，就這麼被輕輕撥動了。
回過神時，院壩里已然靜了下來。金波垂著腦袋，不再出聲，只是抬著眼望過來，目光里滿是茫然與期盼。
王滿銀抬手乾咳了兩聲，打破這份凝滯的安靜，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你心裡頭亂糟糟的，我也看出來了。先別琢磨別的，好好想想，那天你早上動身上車，那山西姑娘為啥沒出來送你……？」
「為啥？」金波緊張起來。「她姐說，她要一早下地！」
「傻子，還能為啥？肯定知道了你的底子」王滿銀稍稍坐正了身子，雙手抱在胸前，語氣很肯定。
「你說的那山面姑娘，性子大方直爽，心裡想什麼，不會繞彎子藏著掖著。她對你有意，她家裡人自然也看得明白。估摸著是拐彎抹角找你爹打聽了你的底細。你還只是個學生娃……。」
金波身子一僵，下意識攥緊了衣角，耳尖又紅了幾分，低聲問：「真……是這樣？」
「八九不離十。」王滿銀點頭，「一打聽就知道，你如今還在念書，算不上能紮根過日子的時候。你說她家怎麼再敢把姑娘的終身託付在這份虛虛實實的念想上。」
王滿銀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她不是嫌你人不好，更不是存心冷淡你。恰恰是心裡動了心，才會想得長遠。她掂量清楚了，知道你們眼下走不到一處，長痛不如短痛，索性早早收了心思，不耽誤你，也不耽誤她自己。」
金波眉頭擰成了一團，肩膀沉沉地塌著，悶聲悶氣說道：「她若是當面跟我說清楚，我反倒好受些。不跟我說清楚，我爹也沒和我說過，我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
「傻娃娃。」王滿銀笑了笑，「才相處的陌生人，哪能事事都擺到明面上直說？姑娘家也好面子的，就算姑娘家性子再爽朗，也不好追著一個外鄉後生問東問西。
她家裡人肯定也只是拐彎抹角向你父親打聽實情，這是她們的本分，也是她謹慎。換作別家姑娘，說不定還會故意含糊應付，她倒好，摸清情況就乾脆收手，這份利落，反倒難得。」
「你想想，她要是明知前路渺茫，還一味跟你拉扯，最後才是真的耽誤人。她直接斷了念頭，恰恰說明她心裡透亮，做人實在。」
月光側映著金波低垂的臉龐，少年肩頭微微塌著，臉上是強裝出來的釋然，眼底卻藏著剪不斷的戀戀不捨。
他反覆在心裡掂量王滿銀的話，總算清楚賀秀蓮早上沒有送他的意思。她的顧慮是什麼——他年紀尚輕、還在讀書，沒有能撐起日子的根基，換做任何一個求安穩的鄉下姑娘，都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她不再等一份不確定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