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霞這時候說話了,聲音清亮亮的:「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忙得腳不沾地呢。我在片場外頭站了半天他都沒看見,還是旁邊的人提醒他,他一抬頭,那個表情啊——跟見了鬼似的。」
一桌人都笑了。
少平撓了撓頭,說:「我哪能想到你能來西影看我啊。」
王滿銀也跟著笑了,臉上滿是讚許:「少平真不錯,肯鑽研、敢上手,這是難得的機緣。把這些經歷好好記在心裡,一步一步往前走,路還長著呢。」
少平用力點了點頭,臉上勁頭十足。這一趟省城西影的學習之旅,是他長這麼大最寶貴的一段歷練。
王滿銀又看向田曉霞和田潤生:「你們跟著縣裡的展銷隊伍去省城跑了一趟,一路下來感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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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潤生是隨行的三輪車駕駛員兼維修員,他現在正剝花生吃,聽見姐夫問他,嘴裡還嚼著,含混地說:「嗯,一路開過去的。走了兩天天,第一天到黃原,第二天天黑才到省城。有些土路不好走,曉霞說屁股都顛腫了。」
「三輪車沒出毛病?」金波這個暑假跟著父親跑車,習慣性的問車況。
「出了一次,在過黃原後,油路堵了。」田潤生把花生殼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我下車拆了油管吹了吹,通了又接著走。還好是小毛病,要不就耽誤了。」
田曉霞接過話頭:「白天我們在展位上接待領導和客戶,輪班休息的時候,我就出去逛。
省城確實大,街道寬,商店也多。我去了國營商店,還去了文化宮、露天劇場,沿著護城河邊走了一段,處處都是新鮮景象。」
她話鋒一轉,笑了起來:「我在省城抽空繞去了西影廠,事先沒跟少平打招呼,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把他嚇了一跳。」
「我以為你逗我玩呢。」少平嘿嘿笑了兩聲。
田曉霞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繼續說:「他領著我轉了轉,指著片場、道具間、放映室一一給我介紹。我聽著都覺得新鮮,沒想到短短兩個月,他學到了這麼多本事。我們站在廠區里聊了許久,他還說起片場裡的趣事,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這份工作。」
院子裡說說笑笑,氣氛熱鬧。就在這時,孫母在窯洞口扯著嗓子喊大家進屋吃飯。
一桌人站起來,幫著端菜的端菜,搬凳子的搬凳子。飯菜擺了滿滿一大桌。菜是家常菜,涼拌辣白菜、醬蘿蔔乾、豬肉燉粉條、洋芋擦擦、炒雞蛋、紅燒豆腐。
主食是二合面饃和玉米粥,桌上還放著幾瓶橘子汽水。
王滿銀端起碗,夾了一筷子洋芋擦擦,嚼了兩口,說:「這洋芋擦擦做得好,脆生。」
孫母聽見了,笑著說:「滿銀你多吃點,這些天開會累的。」
「媽,你也吃。」王滿銀朝孫母笑了笑。
飯桌上的話就多了。少平說起在西影廠認識的那些人,什麼導演、編劇、攝影師,誰有什麼脾氣,誰有什麼本事,說得活靈活現。田曉晨問他認不認識什麼有名的演員,少平說認識幾個,但人家不一定認識他,一桌人又笑了。
金波話不多,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聽一耳朵,又低下頭去。
吃完飯,天已經徹底黑透了。月亮從東山頭升起來,照得院壩裏白花花的。
風從溝口吹進來,帶著莊稼地里的氣息。春杏帶著兩個娃娃進內窯炕上鬧。
田潤葉和孫母在灶房裡說話,問著父親田福堂的事,她可有大半年沒回雙水村了,她和少安的婚禮定在了十月一日國慶節。
少平他們幾個又聚在方桌旁邊說話。田曉霞和田曉晨也坐在那兒,聽少平繼續說西影的事。田潤生把腿翹到凳子上,剝著花生,時不時插一句嘴。
王滿銀陪著蘭花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繞著院壩土路走了個來回。蘭花步子慢,王滿銀就跟著慢,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月光照著他們的影子,一高一矮,在路上里慢慢移動。
「回屋歇著吧。」王滿銀說。
「嗯。」蘭花應了一聲,扶著腰慢慢進了院壩。
王滿銀自己在院壩里找了張躺椅,躺下來,他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院壩上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間。風一吹,樹葉沙沙響,月光碎了一地。
正抽著煙想事情時,身邊傳來小聲的招呼。
「姐夫……!」
王滿銀抬頭一看,原來是金波。
「你不是和他們在小屋裡聊天嗎?怎麼出來了」
金波靦腆的笑了笑,坐在王滿銀身邊。欲言又止。
王滿銀說,「踫到啥為難的事,說來聽聽,我給你分析分析。」
金波紅著臉坐到王滿銀身邊,從兜里掏出「哈德門」來遞給王滿銀一根,又給他點上。
「啥時學會抽菸的?」王滿銀抽了口煙問。
「這不跟父親跑了兩月貨車,和各種人打交道,也就抽上了」金波嘿嘿回答。
「說吧,啥事?」王滿銀又躺回躺椅里,悠閒的吞雲吐霧。
一咬牙,金波在邊上吞吞吐吐的說起了事。他說著前段時間,和父親去山西柳林送化肥,在路上遇見從柳林縣城送伏醋回村的賀家姐妹。
說著她們裝糧食和醋缸的架子車斷了軸,壞在半路上……。
王滿銀不可思議的看向金波,沒想到世界這么小,前不久,他還讓武恵良去山西和賀秀蓮相親,只不過賀秀蓮和武惠良身份差距過大沒成。沒想到才17歲的金波和賀秀蓮對上眼了。
「姐夫,第二天我從她家出門時,就沒有見到她,她姐說她一早下地了,但我感覺她是在躲著我,明明夜晚我們聊的好好的,怎麼……,第二天就變了?」
金波苦惱的問著王滿銀。在金波他們這些小夥伴心目中,姐夫王滿銀即是他們的姐夫,又是他們可以推心置腹的摯友,和傳道引路的良師,這份信任和親近,讓他們幾人不管是見了新鮮事、遇了難處,還是心裡有解不開的疙瘩、無處訴說的想法,都願意尋到他跟前嘮一嘮。
「姐夫,你說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