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院的會議從上午十點直開到下午七點，中間只在縣委食堂吃飯時歇了兩個小時。
散會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城西的遠山後面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院子裡起了風，吹得梧桐樹葉子嘩嘩地響。
今天到會的人坐滿了整個會場，縣領導班子、縣直各個部委辦局、全縣大小公社的主要幹部，還有縣屬廠礦廠長、書記，以及基層農機、農技站點的負責人，上百號原西縣的中層幹部，在悶熱的屋子裡坐了整整一天。議題一樁接著一樁，氣氛始終繃得很緊，沒人敢隨意交頭接耳。
散會的號令響起，眾人收拾好桌上的筆記本和搪瓷水杯，按著次序起身離場，腳步放得輕，隊列整整齊齊。
主席台上，田福軍、武惠良、王滿銀、白明川、張有智、李登雲幾人沒有立刻走，並肩站在台上，看著人群往外走，大家臉上都透著疲憊，但眼睛都還是有神的。
武惠良站在王滿銀旁邊，正拿手揉著太陽穴，這一天下來，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
「惠良，滿銀，」田福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武惠良和王滿銀身上，
「這次招工招干考試改革的重任，就全落在你們身上了。」
武惠良把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站直了身子：「田書記放心，這項工作我們準備得比較充分。方案細則先前都反覆討論過好幾輪，縣工業局、政工組、勞動局、文教科技組、公安局、糧食局、知青辦這些單位也都提前對接完畢，會上又再次強調。我和滿銀一定把這件事落實到位。」
「今天會上敲定的兩件事，都是攥著原西往後發展命脈的大事。」田福軍說著，目光從武惠良身上移到王滿銀身上，又掃了一眼旁邊走過來的白明川、張有智和李登雲，
「頭一件，就是工礦企業招工招干考試改革。企業摸底整頓和不合格人員清退正在進行，招考報名也在緊張推進。
今天主要安排九月初的筆試、錄取審核、崗前培訓和定崗分配。
這套舉措一來整治了工礦單位多年的沉疴，生產效率提了上來；
二來打破了身份和出身的門檻，下鄉知青、農村青年、城裡待業的人，都有了憑本事吃飯的公平路子。
長遠看，縣裡人才隊伍的結構能慢慢理順，社會風氣也會端正不少，工農生產相互助力，人事管理也能走上正軌，整個原西的活力和人心，都能聚攏起來。這工作一環扣一環，都不能出岔子。」
白明川接話說：「田書記，企業人員整頓這一塊，我讓政工組盯著。清退工作阻力不小，但按目前的進度，九月底前能收尾。」
張有智在旁邊插了一句：「明川，該硬的時候就得硬，不能怕得罪人。那些占了位置不幹活的，早該清出去。」
李登雲沒吭聲，只是點了一下頭。他是副主任，分管文教衛生，這次招考的工作也跟他那一攤子有關。
田福軍看了他們一眼，接著說：「第二件，旱地農業科學種植試點工作。省里的技術指導小組雖然還沒下來，但技術方案已經發了。
這項工作我雖然是組長，但明川、有智、登雲，你們可得負責具體的事。從今天起，所前期籌備工作全面鋪開。要督促各部門快速行動起來。」
張有智搓了搓手，說：「旱地農業搞好了，咱們原西就算找著出路了。這些年靠天吃飯，老百姓苦啊。」
「所以這次機會不能錯過。」田福軍說，「上級有資金、物資、技術的扶持，咱們自己也要爭氣。旱地農業搞好了，不光能解決吃飯問題，還能和招工改革、企業整頓聯動起來。就地吸納勞動力，培養農技人才，工農互補，壯大集體經濟——這一盤棋下好了，原西的局面就徹底活了。」
幾個人都沉默了。院子裡傳來嘈雜聲音，幹部們出門後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武惠良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說：「田書記，那我和滿銀先走了，明天一早把考試的具體方案再過一遍，有什麼問題再來向您匯報。」
田福軍擺擺手：「去吧，路上小心。」
王滿銀從散會後就一直沒怎麼說話。他站在主席台邊上，抽著一根煙，菸頭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的。等武惠良跟田福軍說完話，他把菸頭掐滅了，朝武惠良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出了會議大廳。
兩人在門口就分開了，武惠良還要回辦公室拿資料，王滿銀也就獨自往樓外走。
田潤葉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她穿著一件的確良幹部服，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提著一個人造革提包。看見王滿銀出來，她迎上去，「姐夫」
「還等我幹啥。」王滿銀說，「走吧。」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街面上的土路上浮著白日曬出來的熱氣，走在身上依舊燥得慌。王滿銀和田潤葉並肩走出縣委大門，順著土路往工業局家屬院走。開了整整一天會，他身子透著一股乏，步子走得不快。
一路上，田潤葉話沒停。先是說起孫少安在省農學院的光景，如今已是省農業廳的中高層幹部，又和汪家的關係很親近。
又講起孫少平在省城西影廠學習的經歷，言語裡藏不住歡喜與驕傲。
「少平也出息了。」田潤葉的聲音輕快起來，「我這次去省城，專門和曉霞去西影廠看了他。他領著我參觀了他們廠，什麼片場、道具間、放映室，我都開了眼界了。他現在正在學習拍電影，寫了個短片劇本，廠里很看重，已經拍出來了。我去的時候，他正跟著導演在現場忙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