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抬起頭，眼底的灼熱褪去幾分。
認真盯著游書朗的眼睛，一種脆弱的坦誠越到眼前「我去緬甸找白家人，他們把樊泊請去緬甸，還提前買走了我要收購的藥企剩餘份額，我只能去緬甸找他們簽合同。」
事實的確是這樣的，但好像有一點奇怪。
樊霄沒撒謊。
他不會對游書朗撒謊，但是......話分兩頭說，裡面含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樊霄喉結又滾了一下，聲音低低地說道「我怕你知道擔心，就美化了一下，說我是去考察藥企。」
游書朗指尖一頓，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樊霄見他沉默，心裡愈發沒底，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怕弄疼他似的鬆開些力道。
他向來擅長掌控局面，可此刻卻像站在懸崖邊，腳下是自己親手鋪就的薄冰，稍一動彈就會碎裂。
游書朗的眼神太靜了，靜得讓他不敢再繞彎子。
「他們知道我想完全收購那家藥企，故意截胡、提前收購、意圖抬價，還想用樊泊逼我讓步......我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但是在緬甸事情還挺順利的，樊泊也帶回泰國沒有危險，收購合同也簽定，我也能提前回來。」
在酒店被樊霄嚇得瑟瑟發抖地白家人，指指點點某個不要臉的男人。
游書朗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你就沒有別的事情要告訴我了嗎？」
樊霄怔住，後背的汗毛豎立。
第六感強烈地提醒著他。
選擇相信自己的樊霄，語速極快的坦白道「其實之前白家有動作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眼神瞟著游書朗的表情，繼續補充道「風聲也是我找人傳的，用來吸引白家的注意力，引他們動手提前去購股份，我就能省不少事。」
「連樊泊被扣下，也是你計劃里的一環？」游書朗問道。
樊霄猛地搖頭，「沒有，不是，是白家人自作聰明，我也沒想到他們膽子這麼大，但是白家人不會把樊泊怎麼樣，離開前我還讓阿火帶樊泊去體檢了，他一點事都沒有。」
墨色的瞳孔盛滿了害怕。
游書朗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撫過他緊繃的下頜線「好，我相信你，那你還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比如，你為什麼敢這麼做？」
樊霄手指攥緊游書朗的衣角，低沉回答「我看國際新聞的時候，看到白家的船被扣的消息，知道他們肯定缺錢......」
「知道他們缺錢，你就計上心頭，選擇利用白家在當地的勢力，讓他們自發出面幫你收攏好零散股份，還能讓他們強勢壓價，這樣你收購股份的價格就不會特別高，但是你又知道白家不會那麼蠢，看不出你的算計，所以就把樊泊當做理由放在明面上，讓白家可以有梯子下來。」
游書朗的聲音不急促，不疾不徐地把藏在話音里的想法逐漸補全。
樊霄本身就是去泰國處理收購事宜，他會不知道白家的情況嗎？
白家去找更小的股東收購股份，難道會給高價？
想必肯定是借勢壓人，強迫那些小股東被迫放棄股份，能給錢的都是少部分。
白家圖錢，樊霄圖省事。
無人在意那些小股東的死活。
甚至游書朗可以想得再陰暗一點。
白家的船走私肯定不是一天兩天，怎麼就會在這個檔口，突然撞上被審查扣船？
這裡面有沒有樊霄的手筆？
這樣冒險的事情，會不會被人查出來？
游書朗越想後脊越涼，他都有點不敢讓樊霄再出門做生意了。
陰人者，人恆陰之。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萬一哪天樊霄也被其他人算計報復呢？
隨著游書朗的話脫口，樊霄自知自己想藏起來的底褲，都在游書朗眼中被扒下來了。
他在游書朗面前就是小毛驢拉磨——轉著圈光腚。
他攥著游書朗的手腕，指節泛白，眼神對上游書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到裡面的擔憂。
樊霄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壓成氣音「書朗，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手段......但是商場就是這樣，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沒有對錯之分的。」
「我知道瞞著你不對，可我不想讓你聽到這些髒事。那些算計、威脅就不該進你的耳朵，更不該讓你擔心。」
樊霄示弱一般，把自己重新塞進游書朗的懷裡，還略微矮身，主動把游書朗松下勁的手臂環在自己腰上。
整個人緊緊掛在游書朗身上不鬆開，防止游書朗推開他。
游書朗沒應聲，只是抬手關掉了玄關的燈。
房間驟然暗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因為屋裡的遮光窗簾全都被拉上了，連外面的路燈與月光都沒有透進來。
昏暗中，二人既對峙著又依偎在一起，黑暗裡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樊霄閉上雙眸，再度緊緊抱著游書朗，等待最終的審判。
游書朗的聲音幽幽傳來「樊霄，你知道我到底怪你什麼嗎？」
「你現在睜開眼看看，沒有燈，在這間屋子裡，你還能看到什麼？」
樊霄聽話的睜開眼，眼前只有一片濃稠的黑，連游書朗近在咫尺的臉都模糊不清。
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仿佛這樣就能確認對方的存在。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壓得樊霄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趴在游書朗耳邊輕聲說道「什麼都看不到。」
然後游書朗突然按開客廳的頂燈。
刺眼的光線瞬間傾瀉而下，樊霄本能地眯起眼，睫毛在強光下微微顫動。
游書朗卻目光沉靜地注視著他因不適而皺起的眉心。
「樊霄，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就再也接受不了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