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薇目視前方，穩穩操控著方向盤，聽到周卿雲的話，連頭都沒回。
「人一閒，心思就亂。忙起來，你就沒空糾結那些糟心事、爛人爛事了。」
「我這是為你好，而且你忍心讓我一個人這麼忙嗎？」
陳念薇這話說的話糙理不糙。
忙碌，從來都是治癒心病最好的解藥。
日復一日的高強度奔波，徹底填滿了周卿雲的生活。
晨起趕路、日間洽談、深夜復盤。
連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的時間都被壓縮到極致。
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悲風傷秋、感慨人心不古。
偶爾深夜獨處，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搖曳樹影。
腦海中會短暫閃過白石村的點滴過往。
可那些委屈、不甘與心寒，剛冒出頭。
就被第二天密密麻麻的行程徹底衝散、撫平。
短短一周時間，他徹底跳出了輿論漩渦與情緒內耗。
全身心扎進空中花園的項目建設里，步履不停、穩步前行。
也是這一周，他之前布置下去的手段開始慢慢傳回回音。
最先來電的是遠在北京的趙志剛。
彼時周卿雲正蹲在工地辦公室門口的台階上。
手裡捧著一盒盒飯，狼吞虎咽地解決午飯。
工地塵土飛揚、機器轟鳴，簡陋的環境裡。
他沒有半點老闆的架子，樸實又踏實。
旁邊幾個工友蹲成一排，吃得比他還香。
偶爾還跟他嘮兩句「周總，今天這紅燒肉不錯」之類的閒篇。
辦公室里的電話聲打斷了他這來之不易的清閒時光。
周卿雲努力咽下嘴裡的飯菜：
「趙哥，情況怎麼樣？」
趙志剛的聲音沉穩傳來：
「頂新集團那邊我私底下聊過兩次，他們很有興趣，想跟你當面洽談合作。」
「問你近期的檔期，他們好方便安排人過去。」
周卿雲微微沉吟，目光望向不遠處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
緩緩開口：
「這邊暫時不急。空中花園項目馬上封頂，收尾招商階段最關鍵。」
「我脫不開身。等項目徹底落地、招商收官，我再跟他們碰面詳談。」
「行，我幫你拖著。」
趙志剛爽快應下，隨即笑著補了一句：
「到時候面談，我陪你一起去。」
周卿雲聞言輕笑，語氣帶著幾分熟稔：
「怎麼，怕我談判太狠，把價格壓太低？」
「我是怕你太厲害，直接把對方底褲都談沒了。」
趙志剛的玩笑輕鬆沖淡了連日的緊繃。
兩人簡短寒暄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頂新這條線，不急著碰。
台商做事精明，他們只會站在勝利者那一方。
自己至少要先表現出價值。
才方便和他們對話。
相比趙志剛這邊的順利推進，遠在日本的陳平安。
進度卻異常遲緩。
此前約定三日給答覆，可時限到了，陳平安只打來簡短電話。
語氣凝重，次次都是「還在核查」「情況比預想複雜」「再延後幾日」。
周卿雲心裡隱隱察覺不對勁。
陳平安深耕日本商貿多年，人脈遍布、行事果決。
從來不會拖沓敷衍。
進度緩慢，絕非能力不足，只會是兩種可能。
要麼查到了超乎預期的隱秘真相。
要麼觸及了無法輕易撼動的壁壘。
周卿雲也沒有催促、沒有追問。
越是看不清前路的時候，越不能亂了自己的節奏。
耐心等待陳平安的回覆便好。
整整十天，轉瞬即逝。
上海空中花園商業綜合體，如期迎來封頂節點。
腳手架逐層拆除，主體建築傲然挺立，全城矚目、聲勢浩大。
封頂儀式的各項籌備工作有條不紊、穩步推進。
就在全城聚焦新項目、所有人都以為周卿雲早已徹底放下過往、深耕新賽道的時候。
深夜的一通越洋電話，打破了寧靜。
夜深人靜，廬山村的小院靜謐無聲。
晚風掠過槐樹，枝葉輕輕搖曳，落下細碎的樹影。
周卿雲剛從工地歸來，洗去滿身塵土。
獨坐客廳，靜靜翻閱趙志剛剛剛傳真過來的頂新集團深度背景資料。
燈光柔和，襯得他眉眼沉靜，看不出半分波瀾。
座機鈴聲驟然響起，在寂靜的深夜格外清晰。
廚房內，齊又晴正收拾碗筷，聞聲探出頭來。
見周卿雲已然抬手接起話筒，便輕輕收回目光。
「餵。」
周卿雲聲線低沉平穩。
電話那頭，陳平安的聲音如期傳來。
卻全然沒有往日的從容利落。
嗓音沙啞疲憊，帶著連日奔波的倦怠。
更藏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與冷意，沉沉壓在話筒兩端。
「卿雲，你讓我查的陸明日式家電進口渠道，我查了整整十天。」
「越查越心驚，這事，不對勁。」
周卿雲聞言，不自覺的坐直身子。
「陳叔，你說。」
陳平安微微停頓，像是在梳理繁雜的線索。
「你應該清楚，八十年代初期，國內家電產業剛剛起步。」
「技術落後、產能不足。」
「冰箱、彩電、洗衣機、錄像機這些大件家電。」
「國產貨做工粗糙、故障率高，根本滿足不了老百姓的需求。」
「老百姓手裡攢了點閒錢，都認準了質量過硬、工藝成熟的日本原裝貨。」
「那幾年，中日家電進口貿易是風口裡的風口、暴利中的暴利。」
「最紅火的時候，國內大大小小的貿易公司、皮包公司、個體倒爺。」
「上千家主體扎堆去日本淘金。」
「就連我也做過一段時間這門生意。」
「只要能拿到日本貨源、搞定通關配額，轉手就是翻倍利潤。」
「差價、匯率差、政策紅利層層疊加，堪稱日進斗金。」
「可近兩年，行業風氣徹底變了。」
「國內扶持本土產業、關稅收緊、配額縮減。」
「大批小玩家紛紛退場。」
「我本以為只是簡單的行業洗牌、市場內卷。」
「可這次重新對接日本老夥伴、深挖渠道後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陳平安的聲音陡然一沉。
「現在的日本家電對華出口渠道，已經被人徹底壟斷了。」
「從前多家商社並行供貨、百家爭鳴的局面不復存在。」
「整條產業鏈、進出口鏈路，全部收攏到了一家公司手裡。」
「海外供貨、海運物流、國內報關、配額審批、資金結算。」
「所有埠全部鎖死。」
「其餘殘存的小商家、小貿易商，要麼被迫退出市場。」
「要麼只能從這家公司手裡二次拿貨、做下級分銷。」
「根本沒有自主進貨的資格。」
周卿雲聞言，眉眼微蹙，心底有了猜測。
沉聲追問：
「這家壟斷渠道的公司，難道是陸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