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此刻周卿雲能站在門口,一定會徹底心寒。
一年前,大禮堂內,這群人還曾用最熱烈、最真誠的掌聲感激他。
眼底滿是對他,對未來幸福生活的渴望和憧憬。
轉頭之間,曾經的美好盡數遺忘、盡數背叛。
大家心安理得地瓜分他的心血、收割他的成果。
沒有人愧疚,沒有人惋惜。
所有人的眼裡,只看得見眼前的實惠、到手的職位、上漲的工資、村里拔高的地位。
至於周卿雲。
走了就走了。
一個後生而已,來過、幫過、離開,僅此而已。
比起實實在在的好日子、好前程,那點虛無的人情道義。
不值一提。
人心短利,最是難測。
千里之外的北京,卻是另一番沉鬱焦灼的光景。
初夏的京城,天色總是灰濛濛的,空氣悶燥壓抑。
看不到半點通透的亮色。
陳家老宅的臥室里,陳念薇靜靜坐在床沿。
面前攤開一隻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可她的心思,早已飄回千里之外的廬山村。
周卿雲在電話里的聲音很輕、很穩,聽不出半點波瀾。
只溫聲讓她安心留在北京,多陪陪許久未見的父母。
不用著急回去。
可他越是平靜,陳念薇心裡越慌。
她太了解周卿雲的性子了。
順風順水時,他溫和從容、笑意坦蕩。
越是受委屈、受重創、心裡翻江倒海時。
他越安靜、越克制,越習慣把所有人推開。
獨自一人消化所有苦難。
他從不喜歡拉著別人陪自己難過。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被傷透了。
放棄千萬產業、主動退讓成全、體面退場自保。
換來的不是感念與愧疚,而是全社會的抹黑、輿論構陷、人心背叛。
電話里那句輕飄飄的「不用回來」。
哪裡是讓她安心探親。
分明是他想獨自扛下所有風雨、不願讓她擔憂的自我保護。
陳念薇抬手疊著衣物,指尖平穩利落。
可腦海里早已翻江倒海、亂作一團。
一件薄外套,她反反覆覆摺疊了三次,依舊渾然不覺。
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不能再繼續留在北京了。
一刻她都待不下去了。
風雨來襲時,愛人最需要的是身邊的陪伴。
「這麼急著收拾行李?」
房門被輕輕推開,蘇文娟緩步走了進來。
她看著女兒慌亂隱忍的模樣,當然知道女兒為什麼慌張,但她卻沒有半分阻攔。
反倒轉身打開自己的衣櫃,從容拿出一隻輕便的旅行包。
有條不紊地收拾起換洗衣物。
陳念薇正心煩意亂、心緒紛亂,沒聽清母親完整的話語。
只隱約聽見「陪你去」「散散心」「看看老姐妹」幾句零碎話語。
便敷衍地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未曾停歇。
她此刻滿心都是千里之外的那個人。
再也裝不下別的瑣事。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母女二人便驅車趕往機場。
搭上了飛往上海的早班飛機。
飛機緩緩升空,衝破層層雲霧,機身微微顛簸。
陳念薇靜靜靠在舷窗邊,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雲海。
心事沉沉、緊鎖眉頭。
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周卿雲落寞離場的背影。
蘇文娟坐在身側,慢條斯理翻著一本舊雜誌。
神色淡然從容,看不出半點波瀾。
就在飛機穿過厚重雲層、天光驟然亮起的瞬間。
蘇文娟忽然輕聲開口,語氣平緩,卻字字通透、直擊人心:
「念薇,你知道嗎?周卿雲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陳念薇眸光微動,沒有應聲,靜靜等候母親下文。
蘇文娟合上雜誌,轉頭看向女兒,目光睿智溫和。
看得通透至極:
「他現在的處境,就像一個人站在湍急的大河中央。」
「腳下踩不到底,身邊沒有依靠,四面八方都是風浪暗流。」
「這種時候,旁人都在觀望、都在遠離、都在算計利弊。」
「誰最先伸手穩穩托住他,誰最堅定地站在他身邊。」
「誰就是他往後餘生最信任、最放不下的人。」
陳念薇心頭一震,抬眸望向母親。
蘇文娟眼神篤定,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醒:
「我不攔你回上海,也不攔你陪他。」
「但你要記住,這次回去,不只是做一個陪他難過、陪他沉默的愛人。」
「你要讓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在所有人都背叛他、算計他、遠離他的時候。」
「你能給他的支撐、底氣與退路,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這也是你在他身邊最大的優勢!」
飛機緩緩下降,穿過層層雲海。
下方上海的城市輪廓漸漸清晰,高樓錯落、街巷縱橫。
陳念薇沉默良久,緩緩轉頭,重新望向窗外。
這一次,她回去,不是陪伴,是並肩。
風雨來襲,她要做周卿雲最穩的靠山、最硬的底牌。
與此同時,陝西西安。
這場輿論風波、人心變局的始作俑者陸明。
自始至終都未曾走遠。
他壓根沒有離開陝西地界。
一直落腳在西安城裡最氣派、最高檔的國營招待所里。
日日住著最好的房間、吃著精緻的酒席。
日子過得鬆弛又高調。
白日裡,他守在房間裡接連打電話。
遠程調度人脈、把控輿論風向、緊盯白石村動向。
夜幕降臨,便邀約當地商戶、幹部吃飯應酬。
打點人脈、鋪路搭橋。
他不急著出手,也不急於露面。
始終在耐心等待一個最佳信號。
他等的是周卿雲徹底淪為外界口中的失敗者。
等白石村徹底坐穩奪權的事實,等所有人都默認大局已定。
如今,信號已然成熟。
全國大小報刊盡數跟進報導。
清一色將周卿雲定義為「被架空、被淘汰、被集體拋棄」的出局者。
商界圈子裡,人人都在議論這場「鄉鎮企業改制的大結局」。
人人都在看周卿雲的笑話。
大局已定,塵埃落定。
陸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沒有猶豫,他當即收拾行裝,帶人驅車折返白石村。
這一次歸來,他的排場、氣勢、待遇,遠超上次到訪。
黑色轎車穩穩停在村口路邊,車輪碾過塵土,緩緩落定。
車門打開,陸明緩步下車。
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定製西裝,面料挺括、版型端正。
皮鞋擦拭得鋥亮反光,一絲不苟。
頭髮梳得整齊利落,眉眼精明、氣場全開。
身後跟著兩名拎著公文包、身姿挺拔的助手。
妥妥的大老闆姿態,派頭十足。
沒了周卿雲這座大山壓著,他沒了任何顧忌牽絆。
此刻的陸明,終於可以明目張胆,光明正大的踩在白石村的土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