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強行壓下心中的萬千不舍,思索後問了一句:
「那你妹妹怎麼辦?」
「他暑期補課要到八月中旬才結束。」
「到時候我們去上海了,她一個人在這邊我不放心。」
「一起帶走。」
周卿雲語氣乾脆。
「直接去上海入學,轉學、落戶的事我來安排。」
「這點小事,如今難不住我,你放心。」
周母見他心意已決,便不再勸阻。
只深深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里,藏著對故土的眷戀。
也藏著對兒子的遷就。
她默默收好碗筷,轉身回房,輕輕合上了房門。
單薄的門板閉合的輕響,在空蕩的堂屋裡輕輕迴蕩。
而後徹底消散,屋內只剩一片死寂。
周卿雲獨坐木椅,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
心底五味雜陳。
他心裡明白,這場抽身退讓,於他是壯士斷腕、及時止損。
掙脫了人情枷鎖。
可於母親而言,卻是硬生生的連根拔起。
她一輩子的熟人、回憶、生活底氣,都在這片黃土。
如今卻要為了他,重新回到那片令她傷心的地方,從頭開始。
她嘴上不說委屈、不訴不舍。
可沉默里,全是沉甸甸的難過。
成年人最心酸的委屈,是自己尚可抽身釋懷。
至親卻要陪著自己顛沛別離。
直到屋內母親的腳步聲徹底沉寂,齊又晴才緩緩開口。
「你真的想好,要徹底放棄這裡的一切了?」
周卿雲仰頭望著漆黑的房梁,眼底滿是疲憊與無奈。
輕聲嘆息:
「不是我想放棄,是這裡的局面,早已容不下我了。」
「如今村里人人都覺得我占了集體紅利、擋了大家的財路。」
「我繼續留下,只會一次次撕破臉皮。」
「把最後一點年少情分、鄰里溫情耗得一乾二淨。」
「與其最終鬧得老死不相往來。」
「不如我主動退出,體面收場。」
他嘴上灑脫,眼底的悵然卻騙不了人。
白石村於他,從來不止是兩間廠房、一份產業。
這裡是他的根,是他熬過落魄年少、絕境重生的地方。
是他一無所有時咬牙打拼的戰場。
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回饋故土、造福鄉里的踏實與溫暖。
可如今,這片他傾力守護、全心滋養的土地。
正一點點絞斷他的牽掛、耗盡他的情義。
他不是不能爭,是不屑爭。
從創業之初,他就無心壓榨鄉鄰牟利。
如今更不想為了錢財利益,和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朝夕相處的鄰里撕扯對峙。
人情場上,贏了利益,輸了人心,終究是一場空。
齊又晴察覺到了周卿雲的疲憊,她放輕語調。
「卿雲,我懂你的委屈,也懂你的念舊。」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般賭氣退場、利落放手。」
「最後成全的是誰,委屈的又是誰?」
「今晚這場鬧劇,看似是滿倉叔牽頭、全村跟風。」
「實則從頭到尾,都是陸明布下的局。」
「他早就盯上了酒廠和方便麵廠的紅利。」
「覬覦你辛苦打下的產業根基。」
「他太了解你的性子了,知道你重情義、顧體面。」
「受了委屈只會體面退讓,絕不會和鄉鄰撕破臉。」
「你現在一氣之下甩手走人,看似大度無私、成全鄉里。」
「實則是把全村人、整座廠子,親手推進了陸明的圈套里。」
周卿雲瞳孔微凝,目光落在了齊又晴身上。
此刻的齊又晴,褪去了往日溫順依附的模樣。
眉眼清亮、思路通透。
看著他的目光,她不躲不避,條理清晰地繼續剖析:
「你一旦走了,念薇姐搭建的核心團隊絕不會留下。」
「技術、銷售、財務、管理,所有人認的都是你周卿雲。」
「不是白石村,更不是不懂經營的滿倉叔。」
「核心團隊盡數撤離,就是技術斷層、渠道斷裂、管理癱瘓。」
「兩間廠子立刻就會變成群龍無首的爛攤子。」
「滿倉叔是本分勤懇的莊稼人,種地守家是一把好手。」
「可他不懂經商、不懂市場、看不懂合同陷阱、玩不懂商業博弈。」
「他守得住幾畝薄田,守不住動輒成百上千萬的產業。」
「但陸明不一樣。他在商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
「心思陰狠、手段老練,最擅長趁虛而入、摘人果實。」
「他千里迢迢奔赴陝北,攛掇支書、煽動村民。」
「等的就是你心灰意冷、主動退場的這一刻。」
「你放手不管,廠子無人打理、無人支撐。」
「不出半年,必定管理混亂、銷路斷絕、庫存積壓、持續虧損。」
「村里扛不住資金壓力,最終只能低價轉讓。」
「到時候陸明不用花一分高價。」
「就能接手你熬了數年、拼盡血汗打下的基業。」
「最後,村民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忙活一場白費力氣、還可能背負債務。」
「而你拼死造福鄉里的產業,盡數落入你最厭惡的人手裡。」
齊又晴的這一番話,字字戳心、句句清醒。
如同一盆徹骨涼水,從頭澆下。
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意氣用事。
衝散了怒火裹挾的糊塗,讓他發熱發脹的腦子徹底冷靜通透。
周卿雲徹底怔住,心底翻湧起滔天巨浪。
方才在會場,他滿心滿眼只有被背叛的憤怒、被辜負的寒心。
情緒上頭只想抽身逃離,斬斷所有牽絆。
他從未深想,自己看似瀟灑的退場。
不是止損,是拱手送人、自毀心血。
人一旦被情緒裹挾,眼裡只剩恩怨,就會看不清棋局。
一旦只顧著賭氣脫身,就會親手給對手遞上最鋒利的刀。
周卿雲喉結滾動,心底又冷又澀,低聲道:
「我確實沒想這麼深。只看到人心涼薄、情義斷絕。」
「只想一走了之。」
他抬眼看向齊又晴,眼底帶著釋然的清醒:
「還好你點醒我。若是真讓陸明撿了這個天大的便宜。」
「我往後寫書落筆,都會罵自己愚蠢。」
「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太丟人了。」
「可現在局面已經僵死了。」
周卿雲指尖輕叩桌面,眉頭微蹙,帶著幾分無奈:
「滿倉叔已經徹底跟我生分,認定我占著集體紅利、阻礙村里發展。」
「我現在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多說一句都是狡辯,徒增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