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體面退場

2026-09-03 18:22:15 作者: 躲雨的魚兒
  踏出酒廠大院的那一刻,周卿雲胸口堵著一團火。

  悶在臟腑里反覆灼燒,燥熱得渾身發緊。

  

  偏是半點發泄的出口都尋不到。

  這股火,從滿倉叔嘴裡冰冷吐出「控股權」三個字時,就已經被徹底點燃。

  越細細回味,燒得越凶。

  黃土坡的夜風灌在身上,涼颼颼的,颳得臉頰發僵。

  卻半點壓不住心底的燥熱。

  火氣死死堵在喉嚨口,想吼、想質問。

  所有的情緒到了嘴邊,盡數哽死。

  憋得人五臟翻騰,連呼吸都帶著滾燙的戾氣。

  他走得極快,步子又急又沉。

  滿心的憋屈和寒心催著他往前沖,壓根顧不上身後的人。

  齊又晴被他落下一大截,嬌小的身影跟在後面。

  只能踮著腳小跑,才能勉強追上他的步伐。

  方才村民大會的一幕幕,在周卿雲的腦海里反覆回放。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刺眼,像細針密密麻麻扎著心口。

  往日裡樸實熱忱、滿口鄉土話、遇事會跟他掏心窩子的滿倉叔。

  今晚端坐在高台之上,語調刻板規整,全程照著稿子念,官腔十足。

  一身正經模樣,偏是滿眼心虛。

  自始至終,他的眼神躲躲閃閃,掃過全場。

  唯獨不敢落在周卿雲臉上。

  哪怕念出奪權最絕情的條款,也始終垂著眼。

  半分舊日情分的坦蕩都沒有。

  更寒心的是台下那片零落的掌聲。

  裹著村民的試探、愧疚與貪心。

  颳得周卿雲耳膜發疼,心底一片冰涼。

  一朝見利,過往情分便輕如鴻毛。

  周卿雲心緒翻湧,幾乎失神,腳下步子愈發急促。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軟軟的。


  穿透晚風,輕輕拉回了他失控的情緒。

  「卿雲。」

  周卿雲這才猛地駐足,驟然回神,才察覺自己走得太急。

  委屈上頭,連身邊人都顧不上了。

  心頭掠過一絲澀意,當即放緩腳步,轉身等她。

  齊又晴快步追上,氣息微喘,臉上卻無半分抱怨。

  她只是安靜走到他身前,默默抬手。

  輕輕扣住了他緊繃僵硬的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軟,帶著深夜露水的微涼,清爽細膩。

  可就是這一縷輕柔的涼意,穩穩裹住了他滾燙緊繃的手心。

  胸腔里肆虐的怒火,瞬間就褪去了大半灼熱。

  那些無處宣洩的燥熱與憋屈,被這無聲的安撫慢慢熨平。

  心口的憋悶鬆快了許多。

  兩人十指相扣,並肩站在黃土坡的晚風裡。

  身後是燈火未歇、人心翻覆的酒廠大院。

  身前是漆黑靜謐、承載他半生起落的村落小巷。

  一路沉默慢行,躁動的戾氣漸漸沉澱。

  只剩沉甸甸的無奈與悲涼。

  回到自家小院,門樓底下,周母早已靜靜等候多時。

  夜裡風涼,她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

  單薄的身形立在夜色里,鬢邊碎發被風吹得散亂。

  老人家一輩子紮根鄉土,見慣了人情冷暖。

  不用多問,單單看一眼兒子沉鬱疲憊的臉色。

  就知道今晚的會,定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不多問、不勸、不催,只是默默側身讓出通路。

  示意兩人進屋,無聲包容著兒子所有的情緒。

  踏入院門,隔絕了屋外的晚風與喧囂,院內瞬間安靜下來。

  周母轉身走進廚房,趁著灶台殘留的餘溫。

  端出兩碗提前晾涼的綠豆湯。


  鄉下過日子最懂四時冷暖,夏夜燥熱、心緒上火。

  一碗清甜敗火的綠豆湯,就是最樸素的寬慰。

  她早早就熬好晾涼,專等著受氣歸來的兒子。

  湯熬得火候剛好,軟糯綿密,碗壁掛著細細的豆沙。

  借著屋內昏黃的燈光,像籠著一圈淡綠薄霧。

  看著就讓人心安。

  「趁涼喝了。」

  周母將碗遞過來,語氣溫和樸素,藏著深沉的心疼:

  「去去火,壓壓心裡的躁氣。」

  清甜冰涼的湯水滑過喉嚨,淌入腹中。

  一股清潤的涼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五臟六腑的燥熱翻騰。

  周卿雲心緒繁雜,無心細品,端起碗一飲而盡。

  空碗落在木桌上,一聲輕響,悶沉又清晰。

  至此,他胸腔里熊熊燃燒的怒火,才算徹底壓下去大半。

  只是指尖依舊帶著細微的顫抖。

  說不清是氣急攻心的余勁,還是涼意浸透身子的緣故。

  堂屋裡靜悄悄的,無人言語,氛圍溫柔又沉鬱。

  良久,周卿雲抬眼看向母親,聲音帶著褪去戾氣後的沙啞。

  字字沉穩決絕,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媽,這陣子你收拾收拾家裡的東西。」

  「能帶走的,我安排廠里車子來拉。」

  「帶不走的舊物件,你隨意送人、處置就好。」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沒有半分猶豫:

  「收拾妥當,跟我回上海。」

  周母捏著空碗,指尖貼著微涼的瓷壁,靜靜站在原地。

  她先深深看了眼兒子沉定的神色。

  又瞥了眼身側低眉喝湯、安靜懂事的齊又晴。

  遲疑片刻,才輕聲開口:

  「你都想清楚了?真要走?」

  「想清楚了。」

  周卿雲語氣篤定,坦蕩利落:

  「兩座廠子而已,從建廠到盈利,我個人從沒私拿過一分利潤。」

  「所有收益全都回流廠區、補貼村里。」

  「如今他們要收回去,我放手便是,沒什麼可惜的。」

  他眼底掠過一抹悵然,句句真心:

  「我唯一捨不得的,是村里多年的鄰里情分。」

  「是我年少落魄時,鄉親們幫扶照拂的暖意。」

  「可如今,是他們先親手斬斷了這份恩情。」

  「我周卿雲重情義,但也有骨氣。」

  「從來不做熱臉貼冷屁股的事。」

  「這兩間廠子看著紅火,但捨棄了也傷不了我的根基、動不了我的筋骨。」

  「既然大家都覺得我擋了他們的財路。」

  「那我走便是。」

  周卿雲的話語間雖灑脫,但字裡行間卻藏著滿心寒涼。

  周母聽得心頭酸澀,眼底飛快閃過濃重的不舍。

  她在這片黃土坡紮根幾十年。

  從青蔥少女熬到滿頭白髮,半生光陰、半生牽掛。

  全都拴在這片土地上。

  院裡親手栽種的棗樹,年年開花結果。

  陪家裡熬過無數清貧歲月。

  用了半輩子的老灶台,煙火繚繞煮熱了一家人的三餐四季。

  就連牆根的青石板,都是她當年一趟趟從河灘搬回的。

  一草一木皆是回憶,一磚一瓦都是心血。

  哪是說割捨就能割捨的。

  可看著兒子眼底的疲憊與心寒。

  她終究把所有留戀咽回心底。

  此地人心已變,再留下去,只剩無盡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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