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褐色液體從傾斜的杯口溢出,直直地砸在葉清梔的手背上。
皮膚瞬間被燙出一片刺目的紅痕,但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死死釘在了左手腕上。
那隻自從巴黎那個夜晚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任何動靜的銀鐲子,此刻正發生著變化。
原本黯淡無光的銀質表面,正順著那些細密古樸的鏨刻花紋,往外滲著一層極淡、極柔和的熒白光暈。那光暈不是靜止的,它在微微地閃爍,一漲一縮,頻率和人類的心跳一模一樣。像是有什麼活物,正在那個封閉的虛無空間裡,隔著三百年的時空壁壘,輕輕叩擊著這扇門。
「砰!」
葉清梔猛地轉過身,手裡的白瓷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旁邊的五斗柜上。
她拔腿就往樓梯的方向跑。腳上的居家棉拖鞋在跑動中掉了一隻,她連停下來穿鞋的功夫都沒有,就這麼光著一隻穿著羊毛襪的腳,踩在冰涼的水磨石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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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葉教授,您慢點兒!咖啡灑了!」
張阿姨正拿著掃帚在玄關掃雪,聽到動靜轉過頭,只看到葉清梔像一陣風一樣衝上了二樓的樓梯。木質樓梯被踩得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葉清梔一口氣衝進書房。
她反手一把將厚重的實木門甩上,「咔噠」一聲擰死反鎖的旋鈕。
書房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雪地反射進來的微弱白光。葉清梔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肺管里都像是有冰碴子在刮。
她抬起左手。
手腕上的銀鐲子,光芒比剛才在樓下時更亮了一些。
葉清梔閉上眼睛。她的眼皮在劇烈地顫抖,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的肉里。
「進去。」
她在心裡默念了這兩個字。聲音都在發抖。
葉清梔睜開眼。
四面八方,依然是那片讓人窒息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腳下踩著的,依然是那種類似於黑色琉璃一樣的冰冷平地。
沒有風,沒有聲音。
但是,在正前方幾百米遠的地方。
在那座孤零零的、散發著暖黃色燈光的白牆黑瓦小別墅門前。
多了一個人。
葉清梔的腳像被釘死在了原地,一步都邁不動。她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這只是自己思念過度產生的一場幻覺,只要一眨眼,那個影子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那是一個身材修長高大的男人。
他沒有穿那身沾滿血污的軍裝,也沒有戴著那個滿是霧氣的氧氣面罩。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口隨意地卷到了手肘處。下半身是一條筆挺的黑色長褲。
他身上也籠罩著一層和手鐲同頻的、淡淡的熒白光芒。那是穿梭時空閾值後殘留的能量餘輝。
他正背對著葉清梔的方向,雙手插在褲兜里,微微仰著頭,看著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似乎在打量這個陌生的地方。
然後,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男人插在褲兜里的手抽了出來。他慢慢地轉過身,將視線投向了站在黑暗邊緣的葉清梔。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昏黃的門燈和漫無邊際的虛無。
四目相對。
葉清梔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氣聲。
她的視線瘋狂地在那個男人身上掃過。
右邊的肩膀,是平整的。白色的襯衫布料被底下結實的肌肉撐起,袖管不再是空癟地垂在身側。他的右手自然地垂著,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再往下。
黑色的西褲筆挺。兩條腿穩穩噹噹地扎在地面上。沒有拐杖,沒有輪椅,沒有塌陷下去的被角。
他完完整整地站在那裡。
葉清梔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黑色琉璃地面沒有任何聲音。她走得很慢,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每一步都帶著試探和小心翼翼。
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步伐開始加快。
從快走,變成小跑。
最後,她徹底拋棄了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冷靜、所有的體面。她像個瘋子一樣,在這片黑暗的虛空中狂奔起來。
風在耳邊呼嘯,那是她自己奔跑帶起的氣流。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那個男人的面容在視線里越來越清晰。
他還是那麼俊美。皮膚因為長時間的治療和不見陽光,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雪白。眉骨深邃,鼻樑挺直,面容清雋得不染一絲塵埃。
看到葉清梔朝他狂奔過來,賀少衍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只是微微張開了雙臂,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砰!」
葉清梔毫無保留地、狠狠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撞擊的力度太大,賀少衍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
但他立刻穩住了下盤。那雙剛剛重新生長出來、結實有力的手臂,猛地收攏,像鐵箍一樣死死地勒住了葉清梔的腰,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進自己的胸膛里。
「賀少衍——」
葉清梔張了張嘴,那聲呼喊終於衝破了喉嚨的阻礙,撕裂般地喊了出來。
「我在。」
賀少衍低下頭,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發頂上。
「清梔,不要怕。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