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二十,北京城裡的年味兒就像是鍋里煮開的餃子湯,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熱氣。
研究所也正式放了半個月的年假。
葉清梔終於不用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門了。她把實驗室里最後一份數據報告鎖進保險柜,把鑰匙交接給值班的警衛,算是徹底閒了下來。
子弟小學放寒假放得更早。賀沐晨和賀璟睿這兩個十歲的小子,成天在家裡上躥下跳,把二層小樓鬧得像個花果山。
這天吃過晚飯,張阿姨一邊用抹布擦著餐桌,一邊轉頭對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葉清梔說:「葉教授,明兒個正好是臘月二十四,掃房的日子。我看家裡這年貨還沒怎麼備呢。趁著現在大家都在家,老王的車也有空,咱們明兒去趟百貨大樓吧?這天兒一天比一天冷,早點把東西買齊了,早點踏實。」
葉清梔把報紙往下壓了壓,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點了點頭:「行。明天上午去。」
「去百貨大樓?!」
原本趴在茶几上畫畫的賀沐晨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隻小燈泡。他一把扔了手裡的蠟筆,轉頭去推旁邊的賀璟睿:「聽見沒?明天去百貨大樓!」
賀璟睿也興奮地坐直了身子。他在美國長大,回國這大半年,還沒正兒八經地去逛過京都的百貨大樓。
「那我們得列個單子!」賀沐晨是個行動派,立刻翻過一張草稿紙,重新抓起鉛筆,「不然明天一進去就忘了要買什麼了。」
兩個小傢伙頭挨著頭,嘀嘀咕咕地開始商量。
「大白兔奶糖肯定要。」賀沐晨咬著鉛筆頭,「得買一斤……不對,兩斤!」
「還要巧克力。」賀璟睿補充,「那種帶錫紙包著的。」
「對對對,還有江米條,動物餅乾,果丹皮……」
葉清梔坐在沙發上,聽著他們報菜名一樣的清單,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賀沐晨獻寶似的把那張寫得歪歪扭扭的草稿紙遞到葉清梔面前。
「媽媽,寫好了!明天就按這個買!」
葉清梔接過紙掃了一眼。
好傢夥,整整半頁紙,全都是糖果、餅乾、糕點。連一根蔥一頭蒜都沒寫。
「這不行。」葉清梔把紙拍在茶几上,指著上面的字,「大白兔奶糖兩斤?水果糖兩斤?巧克力一斤?你們倆是打算過完這個年,把牙全拔了嗎?」
賀沐晨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小聲嘟囔:「過年嘛……」
「過年也不能這麼吃糖。」葉清梔態度很堅決,「最多一樣買半斤。」
「半斤哪夠啊!」賀沐晨急了,拉著葉清梔的袖子晃,「大院裡的胖虎他們家,過年都買好幾斤糖呢!媽媽,求求你了,就買兩斤吧!」
賀璟睿雖然沒說話,但也眼巴巴地看著她,那眼神跟賀沐晨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葉清梔被他們晃得頭疼。
她平時在實驗室裡面對那些複雜的物理公式,腦子轉得飛快,可一面對這兩個撒嬌耍賴的兒子,她就覺得束手無策。
「哎呦,葉教授。」張阿姨洗完碗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趕緊過來打圓場,「快過年了嘛,就讓孩子們開心一下。一年到頭也就盼著這幾天呢。」
「張阿姨,這糖吃多了對牙不好。」葉清梔揉了揉眉心。
「沒事兒!」張阿姨笑著出主意,「咱們多買點兒,回來我給鎖在櫥櫃裡。每天按時按量地給他們發,一天就給兩塊,吃完必須刷牙。這樣既解了饞,又壞不了牙。您看成不?」
賀沐晨一聽有戲,立刻順杆爬:「對對對!張奶奶鎖起來!我們保證一天只吃兩塊!」
賀璟睿也跟著用力點頭。
葉清梔看著面前這兩個眼巴巴的小傢伙,又看了看旁邊笑吟吟的張阿姨。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行吧。」葉清梔把那張草稿紙重新拿起來,折了兩下塞進口袋裡,「就按你們寫的買。但是說好了,回來全交給張奶奶鎖著。」
「太好了!」
兩個小傢伙對視了一眼,誇張地歡呼起來。賀沐晨甚至在客廳里翻了個跟頭。
「我要買兩斤大白兔!還要買那個帶紅綠絲的江米條!」
客廳里嘰嘰喳喳的,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葉清梔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們鬧騰,眉頭一直沒鬆開。
她突然在想,如果賀少衍現在坐在旁邊,他會怎麼處理?
以他那個軍人的脾氣,估計連廢話都不會多說一句,直接一個眼神掃過去,這兩個皮猴子就得乖乖站好。他肯定不會像自己這樣,被孩子磨兩句就妥協。
她實在是不會帶孩子。
在美國的時候,賀璟睿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她只要管好他的吃穿就行。現在多了一個賀沐晨,兩個男孩湊在一起,破壞力呈指數級上升。
「賀少衍……」
葉清梔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這個名字。
你快點回來吧。
再這樣下去,這兩個孩子以後會被她慣成什麼樣子,她自己都無法確定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氣出奇的晴朗。
雖然氣溫還在零下十幾度,但太陽出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照在院子裡的積雪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葉清梔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米白色的圍巾。
兩個小傢伙今天被張阿姨打扮得格外喜慶。一人穿了一件紅彤彤的燈芯絨小棉襖,下面是黑色的條絨褲子。兩張一模一樣的俊秀小臉,被外面的冷風一吹,透著健康的紅暈。
他們倆差不多高,並排站在玄關處,笑眯眯地看著葉清梔。
葉清梔走過去,拿起鞋柜上的兩頂雷鋒帽,挨個給他們扣在頭上,又把護耳拉下來繫緊。
「圍巾也圍上,外面風大。」
她把賀沐晨脖子上的圍巾繞了兩圈,打了個結。賀璟睿比較乖,自己已經把圍巾裹得嚴嚴實實了。
「走吧。」
張阿姨也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藍布棉襖,手裡拎著兩個大網兜,跟在後面。
一家四口推開門,走出了院子。
老王早就把那輛紅旗轎車停在院門外了。大冷天的,車子不好發動,他提前半個小時就出來熱車,這會兒排氣管正突突地冒著白煙。
「葉教授,早啊!孩子們早!」老王笑呵呵地拉開車門。
「王伯伯早!」兩個孩子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像兩隻小泥鰍一樣鑽進了後排。
葉清梔和張阿姨也上了車。
車門一關,把外面的嚴寒擋得嚴嚴實實。
十來分鐘後,車子穩穩地停在了王府井百貨大樓的門前。
正值春節前夕,百貨大樓簡直是人滿為患。
大門口停滿了自行車,進進出出的人群全都裹著厚厚的棉衣,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大門上掛著厚重的軍綠色防風門帘,每掀開一次,裡面就湧出一股夾雜著各種氣味的熱浪。
「老王,你把車停好也進來吧,外面太冷了。」葉清梔下車前對司機說。
「哎,好嘞。我停好車就去找你們。」
葉清梔帶著張阿姨和兩個孩子,掀開門帘擠進了百貨大樓。
一樓大廳里,人聲鼎沸。
售貨員的吆喝聲、算盤的噼啪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混成一鍋沸騰的粥。空氣里瀰漫著糖果的甜膩味、新布料的漿洗味,還有人群身上散發出來的汗味和雪水融化的味道。
賀沐晨和賀璟睿一進來,眼睛都不夠用了。
他們倆像兩隻脫韁的小野馬,直接奔著人最多的零食糕點區就扎了過去。
「慢點跑!別走散了!」
葉清梔被人群擠得東搖西晃,無奈地在後面喊著,趕緊加快腳步跟上去。張阿姨護在葉清梔旁邊,生怕她被擠著。
好不容易擠到糖果櫃檯前。
長長的玻璃櫃檯里,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糖果。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高粱飴、江米條……琳琅滿目。
兩個小傢伙趴在玻璃櫃檯上,臉都快貼上去了。
昨天晚上在家裡列的那個單子,這會兒早就被他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媽媽!我要這個紅紙包的!」賀沐晨指著櫃檯里的一種酥糖大喊。
「我要那個帶花紋的餅乾!」賀璟睿也不甘示弱。
「這個也要!那個也要!」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穿著白大褂,戴著套袖。看著這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穿得紅彤彤的漂亮男孩,大姐樂得合不攏嘴。
「哎呦,這對雙胞胎長得可真俊!」售貨員大姐十分熱情,直接用鐵夾子從櫃檯里夾了兩塊水果糖,遞出來,「來,小傢伙,嘗嘗阿姨這兒的糖甜不甜!」
「謝謝阿姨!」賀沐晨嘴甜,接過來就剝開塞進嘴裡,「真甜!媽媽,這個也要買!」
葉清梔站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這副什麼都想要的架勢,頭都大了。
「不行。」葉清梔板起臉,「昨天晚上怎麼說的?按單子買。你們現在指的這些,單子上根本沒有。」
「可是這個看起來很好吃啊……」賀沐晨拉著葉清梔的大衣袖子,開始耍賴。
「就是啊媽媽,過年嘛……」賀璟睿也跟著幫腔。
周圍買東西的人都笑呵呵地看著他們。
葉清梔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跟這兩個小傢伙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她微微彎下腰,湊到他們倆耳邊,壓低了聲音。
「你們倆再這樣不聽話,什麼都要。」葉清梔的語氣變得很冷,「等你們爸爸回來,我就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看他不把你們倆的屁股打開花。」
這句話的殺傷力,簡直比核彈還大。
賀少衍雖然不在,但他在兩個孩子心裡的威嚴那是絕對的。尤其是賀沐晨,從小在大院裡聽多了他爸訓人的事跡,對「打屁股」這三個字有著本能的恐懼。
兩個小傢伙瞬間安靜了。
賀沐晨把嘴裡的糖咽下去,默默地把指著玻璃櫃檯的手收了回來。賀璟睿也乖乖地站直了身體。
「我們就買單子上的。」賀沐晨小聲說。
葉清梔直起身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從包里掏出錢和糖票,遞給售貨員:「同志,麻煩稱兩斤大白兔,一斤水果糖,再來一斤江米條。」
買好了零食,張阿姨把東西裝進網兜里。
四個人又擠到了副食品區,排了半天隊,買了幾斤上好的臘肉和兩條帶魚。
一樓逛完,葉清梔帶著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是賣服裝和布匹的。人稍微少了一點,空氣也流通了一些。
「快過年了,給你們倆一人買兩套新衣服。」葉清梔領著他們走到童裝區。
給孩子買衣服倒是不費勁,只要尺寸合適,顏色喜慶就行。葉清梔很快就挑好了兩套藏青色的呢子小大衣和兩條厚實的條絨褲。
買完孩子的,葉清梔轉頭看向張阿姨。
「張阿姨,你也挑一件外套吧。這大半年來,家裡里里外外全靠你操持,辛苦了。」
張阿姨一聽,連連擺手:「哎呦葉教授,這可使不得!您給我開的工錢已經夠高了,我哪能再要您的衣服啊!我這身棉襖還能穿好幾年呢!」
「過年穿新衣,這是規矩。」葉清梔不容她拒絕,直接從衣架上拿了一件棗紅色的呢子短外套,在張阿姨身上比劃了一下,「這件顏色襯你,去試試。」
張阿姨推辭不過,紅著臉去試了。穿出來一看,確實很精神。
葉清梔痛快地付了錢。又順便給在樓下等候的老王也挑了一件厚實的軍綠色大衣。
買完這些,他們準備下樓。
在走向樓梯口的路上,要經過一片男裝區。
葉清梔的腳步,突然在一排掛著大衣的衣架前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被掛在最顯眼位置的一件黑色大衣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羊絨混紡的長款大衣。剪裁極其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領口挺括,肩膀的線條寬闊而平直。料子看起來厚實又柔軟,在二樓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低調的質感。
葉清梔站在那件大衣面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