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照片上的其他人，一一給孩子們介紹。
「這個，就是你們外婆。這個是你們外公。旁邊這個扎著麻花辮的，是媽媽的姐姐，你們的大姨媽。」
兩個孩子湊在一起，好奇地看著照片上那些從未謀面的親人。
葉清梔給他們講了一些小時候的趣事，又帶著他們把小別墅的樓上樓下都逛了一遍。
最後，母子三人站在二樓的陽台上。
陽台外面，依然是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什麼都沒有。
賀璟睿趴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外面的黑暗，突然轉過頭問：「媽媽，如果爸爸回來了，這裡會重新亮起來嗎？那些果樹和稻田還會長出來嗎？」
葉清梔愣了一下。
她看著小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實話實說，媽媽也不知道。」葉清梔的聲音很輕，「但是，只要他能回來，這裡的一切都不重要。就算這裡永遠都是黑的，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站在這裡，就足夠了。」
她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孩子。
「你們只要相信，媽媽沒有騙你們。你們的爸爸確實去了很遠的地方，但他遲早有一天，會回來的。我們就在這裡，等他回家。」
兩個孩子看著母親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直籠罩在他們小臉上的那層關於失去父親的陰霾，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散去了。他們露出了屬於十歲孩子該有的、毫無負擔的燦爛笑容。
「我們知道了，媽媽！」兩兄弟異口同聲地回答。
***
日子一天天過去，京都的天氣逐漸冷了下來。
進入十二月，氣溫驟降，北風颳得像刀子一樣。
這天下午五點半，葉清梔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從研究所的辦公大樓里走出來。
剛推開玻璃門，一陣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大片的雪花迎面撲來。外面已經下起了鵝毛大雪，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司機老王看到她出來，趕緊撐開一把黑色的大雨傘，快步迎了上去。
「葉教授，雪下得太大了，您慢點走，當心滑。」老王一邊把傘撐在葉清梔頭頂，一邊護著她往停在路邊的紅旗轎車走去。
葉清梔裹緊了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低著頭，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前走。
剛走到車門邊，正準備拉開車門，她的餘光突然瞥見研究所大門外側的紅磚牆角處，半蹲著一個人。
那個人縮成一團，身上落滿了厚厚的積雪，幾乎和周圍的雪地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偶爾有輕微的晃動，根本看不出那是個活人。那人穿著一件極其破舊、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頭上包著一條破毛巾，連男女都分辨不出來。
老王順著葉清梔的視線看過去，嘆了口氣，下意識地說道：「哎，這人在這兒蹲了快兩個小時了。這麼大的雪，也不知道在等誰。門衛去趕了幾次，她就是不走，死活賴在那兒。」
「走吧。」
葉清梔對這種事不太感興趣。這個年代，走投無路的人太多了，她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
她收回視線，彎腰準備坐進車裡。
「清梔！」
就在這時，一道沙啞、仿佛砂紙摩擦過玻璃般的悽厲喊聲，穿透了呼嘯的風雪聲，傳進了葉清梔的耳朵里。
那個蹲在牆角的「雪人」聽到了葉清梔和老王說話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掙扎著從雪地里站了起來，一邊大聲喊著葉清梔的名字，一邊跌跌撞撞地朝著汽車的方向跑過來。
葉清梔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轉過頭，看向那個正朝她跑過來的人。
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葉清梔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竟然是葉曼麗。
那個兩個月前，還躺在人民醫院的病床上，被卵巢癌折磨得奄奄一息、連眼睛都睜不開的葉曼麗。
此刻的葉曼麗，簡直像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活鬼。
她身上那件破棉襖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裡面的黑棉絮露在外面，沾滿了雪水和泥污。她頭上包著的那條破毛巾散開了，露出裡面稀疏枯黃、夾雜著大片白髮的頭髮。
她的臉瘦得完全脫了相，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眼球向外凸出，布滿血絲。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嘴唇凍得發紫，乾裂出血。
最讓人心驚的是，她懷裡死死地摟著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像護著命根子一樣。
她跑得很慢，兩條腿像是不聽使喚一樣，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好幾次差點摔倒，但她都拼命穩住了身形，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葉清梔的面前。
老王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一步，擋在葉清梔身前：「幹什麼的！退後！別靠近！」
她站在原地，任憑風雪落在她的大衣上。她看著眼前這個佝僂著身子、喘著粗氣、仿佛隨時都會倒下的女人，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凍結的湖水。
「你來做什麼？」
葉清梔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溫度。
葉曼麗沒有馬上回答。
她站在離葉清梔不到一米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呼嚕聲。
她那雙渾濁、凸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葉清梔。
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體面、氣質清冷、被警衛和司機保護得嚴嚴實實的妹妹。看著她那張依然年輕、絕美的臉龐。
看著看著，葉曼麗的眼圈逐漸紅了。
渾濁的眼淚順著她那張滿是溝壑的臉頰流了下來，沖刷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她突然哽咽了一聲，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嗚咽。
「真的是你……」
葉曼麗的聲音抖得厲害。
「你還活著……賀少衍他騙我……他當年騙我說你死了……」
她一邊哭，一邊往前湊了半步，想要伸手去抓葉清梔的衣角，但最終還是縮回了手。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葉曼麗喃喃自語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雪地里。
葉清梔站在風雪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