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梔又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了三張十元紙幣。
她把這三張紙幣摺疊了一下，直接塞進大丫那隻凍得有些發紅、骨節粗大的手裡，然後用自己的手掌把小姑娘的手指合攏，緊緊包住。
「這三十塊錢，你也拿著。」葉清梔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昏暗的樓道里聽得清清楚楚，「藏好，別讓你爸看見。留著給你和妹妹們買點吃的，買點厚實的衣服。」
大丫低頭看著手裡那三張面值巨大的紙幣，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自己拿過這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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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現在在醫院裡躺著，病得很重。」葉清梔看著小姑娘那張蠟黃的臉，語氣平緩，「她沒有辦法回來照顧你們了。你爸又要上班。你做姐姐的，在家裡帶著三個妹妹，辛苦了。」
聽到這句話，大丫單薄的肩膀猛地抽動了一下。
她死死攥著那三十塊錢和網兜，眼眶裡的淚水再也憋不住了，大顆大顆地砸在打著補丁的舊棉襖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小姑娘吸著鼻子，抬起頭，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葉清梔。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和顫抖：「小姨媽……我媽媽她，會不會……會不會死啊？」
葉清梔愣了一下。
樓道里的穿堂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她看著眼前這個面黃肌瘦、穿著不合體舊衣服的姑娘。葉曼麗為了生兒子，連著生了四個女兒，大丫作為老大，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裡過的是什麼日子，葉清梔不用問也能猜到。非打即罵，包攬所有的家務，還要照顧底下的妹妹。
「你媽媽對你好嗎？」葉清梔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輕聲反問了一句。
大丫抬起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
「她對我不太好。」小姑娘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很誠實，沒有撒謊，「她總是罵我，說我是個賠錢貨，說要不是因為生了我，爸爸就不會對她發脾氣。她還經常拿掃帚疙瘩打我。」
大丫停頓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了。
「但是……但是再怎麼樣，她也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小姑娘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過年的時候，她會把鍋底剩下的那點肉湯留給我拌飯。冬天我手生凍瘡，她會燒熱水給我燙手。她是我的媽媽……我不希望沒有媽媽。」
葉清梔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什麼鈍器輕輕敲擊了一下。
這就是血緣。這就是母女。
哪怕葉曼麗自私、刻薄、重男輕女，哪怕她把生活里的怨氣都撒在這個大女兒身上。但在大丫的心裡，那依然是生她養她的母親。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誰給了她生命，誰給了她一口飯吃，她就本能地依賴誰。
葉清梔伸出手，落在的大丫的頭頂上。
小姑娘的頭髮很枯燥，像是一把沒有營養的乾草，摸在手裡有些扎人。葉清梔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也不知道你媽媽會不會好。醫生在給她治病。剩下的，看她自己的命。」
她收回了手。
「大丫，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葉清梔看著小姑娘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幫我轉告你爸爸一聲。跟他說，以後不要再去研究所的大門口找我了。去了我也不會見他。讓他安分守己地上班，照顧好你們姐妹四個。」
大丫似懂非懂地聽著。她其實不太明白大人之間的那些複雜恩怨，但她能聽出小姨媽語氣里的那種決絕。
她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東西抱得更緊了一些：「我記住了，小姨媽。我會告訴爸爸的。」
葉清梔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轉瞬即逝。
「回去吧，外面冷。」
大丫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下意識地往前邁出門檻，追出了兩步。
「小姨媽！」她扒著樓梯扶手，衝著下面喊了一聲。
葉清梔停下腳步，站在二樓半的緩步台上，抬起頭看向樓上。
「怎麼了？」
大丫趴在生鏽的鐵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樓道里唯一的一點光線落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眼睛裡的那種渴望和期盼。
「小姨媽，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和妹妹們嗎？」
葉清梔站在陰影里，看著樓上那個滿眼期盼的小姑娘。
她想了想。
她可以隨口撒個謊，說「有空就來」，或者「過年來看你們」，哄哄這個可憐的孩子。但她沒有。
她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