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們踏上石階的那個瞬間,繁複的暗紅色符文便自行點亮。
那位執掌時空的魔神還是沒有露面,似乎連多給他們一個眼神的興趣都欠奉。
陳棺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許,幸好拜蒙沒記仇,他鬆了口氣,自己終於能體面的落地了。
這樣想著,陳棺拖著灌鉛般的雙腿準備邁進傳送光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瞬間,一道聲音直接灌入了關今越的腦海。
「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跟著一個親手埋葬了自己時代的失敗者,只會是死路一條。」
關今越純黑的瞳孔,在那一剎那縮成了針尖。
隨即,她面無表情地抬腳,邁入了那片將她身影徹底吞沒的紅光之中,沒有理會那道聲音。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她就不會再走回頭路。
「怎麼了。」
陳棺跟了進去,在被傳送的拉扯感包裹前,低聲問了一句。
他心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出來,說不上原因。
「沒事。」
關今越冷淡的聲音傳來,隨即被涌動的紅光徹底攪碎。
「哈。」
紅光散盡。
陳棺在半空強行繃緊腰腹,落地時肩膀先著地,順勢滾了半圈卸掉衝力,總算沒再臉著地。
他扶著膝蓋站起身,肺葉深處火燒火燎地疼,但總歸比之前摔破相要體面。
眼前是熟悉的水晶地面,光亮如鏡,周圍矗立著帶羽翼花紋的白色尖塔。
阿斯莫德的地盤。
這一次,沒有迷宮,也沒有那股碾碎骨頭的重壓,大殿入口就那麼敞開著。
紫水晶雕琢的王座上,早有一道身影在等候。
阿斯莫德披著純白長袍,紫色的長髮如瀑布般鋪灑在台階上。
相比較於冷暴力的拜蒙和熱暴力的亞斯塔祿,阿斯莫德確實算是絕世好魔。
眼前的祂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意,那雙紫金色的眼瞳掃了過來。
「原來你們是去解開巴爾的封印了。」
阿斯莫德開門見山:「我感受到了灰燼之都的震動,這對任何人來說,可都不算什麼好消息。」
陳棺抬頭,直視王座上的身影:「為什麼?」
對於人類來說,這不是好消息,至少表面上不是,但是阿斯莫德也這麼說,就耐人尋味了。
阿斯莫德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祂從王座上起身,赤足踩上冰冷的水晶地磚,長袍拖曳在地,悄無聲息。
祂在兩人身前停下,紫金色的眼睛裡是純粹的玩味,像貓在看兩隻半死的老鼠。
「因為啊……」
祂故意拖長了聲音。
「我們的魔神之首,巴爾大人,祂的成長史可是一部精彩到無與倫比的悲劇。」
陳棺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關今越也微微眯起了眼。
陳棺的腦海里,只有一片死寂,那個聒噪的樂子魔回到老鄰居的地盤後,就徹底沒了聲息。
「祂有過朋友,最忠誠的戰友,也是第一個相信祂能登臨王座的同伴。」
阿斯莫德的聲音帶著詭異節奏。
「後來,那個朋友死了,死在祂的黑色火焰里,連灰燼都沒能留下。」
陳棺的腦子裡,轟地閃過那段大火將一切付之一炬的記憶碎片。
「祂也有過家人,有過願意為祂付出一切的兄長。」
阿斯莫德的視線落在陳棺身上。
「後來,那位兄長也死了,隕落在祂手中。」
「弒友,弒親,最終弒神成神。」
每一個字,都讓陳棺的心臟突突直跳。
「最終,在面對無法抵禦的強敵時,祂殺光了所有站在身邊的存在,然後親手點燃那場大火,焚盡王都,自此,連自己的王國都毀於一旦。」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阿斯莫德往前探出身子,紫金色的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陳棺那張沾著血污的臉。
「一個魔神,窮盡一生所追求的一切,最後卻被祂自己一樣一樣全部毀掉。」
「你不好奇,祂究竟是為了什麼嗎?」
陳棺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寒意從尾椎骨躥上天靈蓋。
「這個問題,就算是我也沒有答案,不過,顯而易見,跟祂的關係越好,往往意味著越危險哦。」
阿斯莫德站直身,低低的笑著。
巴爾追求玩樂,亞斯塔祿追求毀滅,拜蒙追求盡頭,而祂,追求未知。
明明還在的巴爾卻始終沒有出聲,這份沉默,成了最沉重的默認。
阿斯莫德沒再靠近,祂抬手隨意一揮,面前的空間盪開水波般的漣漪,一個暗紅色的漩渦門憑空成型。
「故事講完了。」
祂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對著兩人露出一個優雅的微笑。
「我也不留你們了,下一站是第十層,祝旅途愉快。」
「我有預感,困住了我等百年的封印馬上就會消散,屆時,沒準我們會在人類世界再會。」
巨大的拉扯力從漩渦門裡湧出,將兩人卷了進去。
視野被紅色徹底吞沒前,陳棺最後看到的,是阿斯莫德那雙興致盎然的眼睛。
……
紅光散盡,因為心神被分散導致躲閃不及,落地依然狼狽,陳棺扶著膝蓋慢慢直起身子。
視線前方是森白的骨質建築,這裡是第十層的蝕骨城,街上那些長相怪異的惡魔全都呆立當場不敢喘氣。
那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城主收藏家遠遠站在廣場另一頭。
對方根本不敢上前搭話,連視線都垂在地面去數地磚縫隙,身段放得毫無尊嚴可言。
街道兩邊原本貪婪的視線早就退潮般退了個乾淨,空氣里只剩下讓惡魔腿軟的畏縮。
低階惡魔搞不清狀況卻能通過本能嗅出危險,陳棺和關今越身上沾滿了那些至高存在的威壓。
巴爾和亞斯塔祿以及拜蒙還有阿斯莫德,在他們身上蓋滿了免死金牌,每一道氣息都夠讓這些小怪瑟縮。
陳棺沒管街道兩側的木頭樁子,與關今越快步走向廣場中央的傳送光束,路程順暢得不可思議。
紅光閃過將兩人徹底吞沒,回程的路比來時冷清了太多。
每次從傳送陣走出來,迎接他們的只有成片的躲閃,還有角落裡壓不住的打冷戰動靜。
兩人一路沒說話,氣氛悶得讓人心慌。
陳棺腦子裡全是阿斯莫德吐出的字眼,封印地里親眼瞧見的光影全成了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