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一號無影燈全功率開啟。
強光垂直打在手術台上，照亮了那方寸之間的生死場。
五個月大的亞瑟躺在台上，瘦小的身體幾乎被大片無菌單淹沒。
葉蓁站在主刀位，鼻樑上架著醫用放大眼鏡。
高遠站在對面，手裡捏著吸引器。
「刀。」
葉蓁伸出右手。
李紅迅速將手術刀拍進她掌心。
葉蓁順著亞瑟胸骨正中，一刀切開。
電刀緊跟其後，燒灼出血點，空氣中瀰漫起皮肉燒灼的焦糊味。
胸骨撐開器卡入創口，齒輪轉動，胸腔被緩緩撐開。
亞瑟的心臟徹底暴露在視野里。
太小了。
只有五公分長寬，表面布滿不正常的暗紫色。
葉蓁手指探入心包，觸摸著那兩根完全長反的大血管。
右心室原本該連著肺動脈，現在卻接在粗大的主動脈上。
左心室連著的肺動脈，因為長期承受高壓，血管壁已經變得異常薄脆。
「體外循環準備。」
葉蓁語速極快：「升主動脈插管，上下腔靜脈插管。」
劉小禾在台下緊盯屏幕：「肝素化完成，ACT達標。」
葉蓁接過尖刀，在主動脈和右心房分別挑開切口。
粗大的透明軟管依次插入，暗紅色的血液瞬間湧入體外循環機。
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開始代替這個殘破的心臟工作。
「降溫。」
「阻斷升主動脈。」
一把無損傷血管鉗遞了過來。
葉蓁接過，找准位置，手腕用力，「咔噠」一聲，血管被徹底夾閉。
「灌注心臟停跳液。」
透明的冰鹽水混合著高鉀溶液，順著管道直衝冠狀動脈。
原本還在微弱搏動的心臟，跳動頻率驟然降低。
十秒後。
那顆紫紅色的心臟完全癱軟下去，變成沒有生氣的灰白色。
此時的二樓觀摩室內，威廉士雙手死死撐著玻璃，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布朗站在他旁邊，連連搖頭。
「爵士，她真的要切斷大動脈。」
布朗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難以置信：「這孩子的冠脈開口只有不到兩毫米寬，切下來再縫上去，只要偏離半毫米，血管就會被縫線堵死，孩子連下台的機會都沒有。」
威廉士沒接話，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玻璃，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他做不到。
全歐洲的心外專家都做不到。
而玻璃下方的手術室內，葉蓁根本不管樓上的人在想什麼。
最兇險的時刻到了。
「剪刀。」
葉蓁接過組織剪，沿著主動脈和肺動脈的根部，利落地下剪。
大血管被完全橫斷。
斷口處露出裡面細小的心血管結構。
葉蓁換了一把更精細的眼科剪，視線死死盯在主動脈根部。
那裡藏著兩根供給心臟自身血液的冠狀動脈。
它們細得幾乎看不見。
葉蓁手腕懸空，刀尖沿著左冠狀動脈的開口邊緣，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帶著周圍血管壁的圓形組織。
這就是所謂的「紐扣」。
高遠在對面拿著吸引器，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親眼看著葉蓁在不到五公分的手術視野里，硬生生摳出了兩枚直徑不到三毫米的組織塊。
血管壁薄如蟬翼。
葉蓁把切下來的冠脈紐扣泡在生理鹽水裡。
接著，她轉向那根被剪斷的肺動脈。
「我們要把原來的肺動脈，變成新的主動脈。」
葉蓁聲音穿透口罩，傳進高遠和劉小禾的耳朵里。
她用尖刀在新主動脈的根部，精準打出兩個小孔。
「7-0滑線。」
李紅立刻遞上帶線的縫針。
這根縫線比頭髮絲還要細上一半，肉眼幾乎無法看清，只能藉助放大眼鏡。
葉蓁捏著持針器，夾住那根肉眼難辨的細針。
穿過冠脈紐扣的邊緣。
再穿過新主動脈上的小孔。
手腕翻轉，進針，出針，拉線。
動作沒有任何停頓，每一次穿刺的力道和角度都精準到令人髮指。
高遠負責收線，手指僵硬得發酸。
他知道，只要自己拉線的力道稍微大一點點，那根比頭髮絲還細的線就會直接切斷脆弱的血管壁。
「穩住。」
葉蓁開口：「別看手，看線。」
高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配合著葉蓁的節奏。
一針，兩針，三針，連續縫合。
十五分鐘後，左冠狀動脈吻合完畢。
葉蓁沒有任何休息，直接開始右冠狀動脈的吻合。
隔著單向玻璃，喬治扛著攝像機，把鏡頭推到極致。
屏幕上，那個中國女醫生的手穩得可怕。
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
布朗倒退了兩步，後背僵硬地撞在牆上。
「上帝……」
他喃喃自語：「這根本不是外科手術，這是在米粒上雕花。」
威廉士轉過頭，看著布朗。
「她做到了。」
威廉士嗓音乾澀發啞：「冠脈沒有扭曲，吻合口極其完美。」
無影燈下，兩根冠脈全部移植完畢。
但手術還沒結束，葉蓁必須修補那個讓亞瑟勉強活到現在的致命「漏洞」。
「牽引線，探查右心房。」
葉蓁用組織鑷輕輕撐開切口，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直徑約八毫米的房間隔缺損。
「自體心包補片。」
李紅迅速遞上提前修剪好的心包補片。
葉蓁下針飛快，用連續縫合將這個續命卻也催命的通道徹底封閉。
漏洞補全後，她才將剪斷的主動脈和肺動脈交叉調轉，分別縫合到新的心室出口上。
粗一點的血管縫合，對她來說更是閉著眼睛都能完成的活。
四十分鐘後。
所有血管重建及畸形修補全部結束。
「排氣。」
葉蓁拔出心室頂端的排氣針，看著最後幾個氣泡順著血液排出。
「開放主動脈阻斷鉗。」
高遠握住那把無損傷鉗，用力一捏，鬆開卡扣。
溫熱的血液瞬間重新湧入亞瑟那顆停跳了一個半小時的心臟。
血液順著剛剛縫合好的冠狀動脈，迅速流向心肌。
原本灰白色的心臟，逐漸褪去青紫，重煥紅潤。
導管室里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運作聲。
所有人都在等。
等這顆被徹底重組的心臟，能不能再次跳動。
五秒，十秒，心臟只是輕微蠕動了兩下，沒有恢復正常的節律。
劉小禾盯著監護儀：「室顫！」
屏幕上的心電圖變成了一團毫無規律的亂麻。
高遠臉色大變，下意識就要去拿除顫儀的電極板。
「手放下。」
葉蓁直接拍開高遠的手。
她盯著那顆紅潤的心臟，聲音極其平穩。
「心肌缺血時間長，這是復灌損傷引起的正常反應。」
「推五毫克利多卡因。」
劉小禾立刻將藥液推入靜脈通道。
葉蓁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直接探入亞瑟的胸腔，貼在那顆小小的臟器上。
手指發力，一下，兩下，三下，她在進行心內心臟按壓。
每一次按壓，指尖都能感受到心臟肌肉的收縮。
三十秒後。
葉蓁撤回手指。
「滴——滴——滴——」
監護儀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屏幕上，那一團亂麻的曲線猛地跳起，劃出一個標準的波峰。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心電圖的曲線變得規律而有力。
亞瑟的胸腔里，那顆只有五公分大小的心臟，開始自主跳動。
每一次收縮，都將富含氧氣的紅血，順著新的主動脈，強勁地打向全身。
「心率一百四，竇性心律。」
「血壓八十五，六十。」
「血氧飽和度……」
劉小禾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眼眶發熱：「九十！」
從五個月前出生開始，亞瑟的血氧就沒超過八十。
現在，他擁有了一個完全正常的心臟。
葉蓁直起身，摘下放大眼鏡。
「準備停機，撤除體外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