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
美國各大主流電視網同時切入班傑明的術後畫面。
CNN演播室，英國心臟病學專家米切爾指著屏幕上的血氣曲線。
血氧從六十五爬升至八十三。
乳酸從九點二回落到三點八。
「這不是媒體編造的東方戲法。」米切爾敲擊著數據板。
「這是一套嚴密、可核查、可複製的醫療標準。」
「葉女士把所有的併發症風險寫在明面上，交出了完美的數據。」
主持人追問。
「那FDA下達禁令的原因是什麼？」
米切爾停住筆。
「因為有人把學術分歧變成了行政謀殺。」
「醫學不怕質疑。」
「但怕有人借著質疑，綁住醫生救命的手。」
切福克斯新聞頻道。
主持人把班傑明凌晨的波形圖放大，紅圈框住一段心率變化。
一百零八。
九十二。
特邀嘉賓道森醫生坐在皮椅上，誇張地攤開雙手。
「一個四個月大的嬰兒，術後心率持續下降。」
「這難道不足以讓FDA警覺？」
「美國公民不能成為外國未經認證技術的實驗品。」
主持人跟進。
「所以您支持FDA的熔斷機制？」
「當然，在數據被本土驗證前，任何冒險都是對生命的不負責任。」
下午。
波士頓兒童醫院，急診搶救區。
轉運床輪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艾米麗跟著衝進大門。
女兒露西躺在床上，鼻子上扣著加壓氧氣面罩。
小手抓著床單，指甲蓋透著駭人的青紫色。
護士不停調高氧流量。
監護儀屏幕上，血氧飽和度從八十直線下墜到七十六。
艾米麗渾身發冷。
早上她還在電話里給露西念睡前故事。
中午保姆打來急救電話，孩子玩積木時突然喘不上氣，嘴唇發黑。
主治醫生米勒拿著新鮮出爐的超聲報告走過來。
「室間隔缺損沒有縮小。」
「左心室流出道最窄處還是四點八毫米。」
「肺動脈收縮壓六十三。」
「露西的心臟負荷已經到極限了。」
艾米麗立刻拉開手提包，抽出那份梅奧開具的會診單。
紙頁邊緣被她攥得發皺。
葉蓁寫下的術前評估意見印在上面。
重做三維超聲。
球囊試封。
同步監測左心室壓力、主動脈瓣返流和傳導。
外科團隊備台隨時轉開胸。
米勒掃過這幾行字，視線卡在落款處。
「方案出處？」
「葉蓁醫生。」艾米麗往前貼了一步，「她昨天看過了露西的病歷，明確回復能做，按四級風險標準準備。」
米勒把會診單推了回去。
「我看過早間新聞。」
「FDA的緊急通報已經下發各大醫院法務部。」
「涉及華夏標準的臨床方案，全面凍結。」
艾米麗聲音發抖。
「她現在缺氧，你們總得干點什麼。」
米勒沒有去接那張紙。
「按院方現有合規流程，只能繼續吸氧、利尿、控制肺動脈壓力。」
「等她撐到體重達標，再評估開胸指征。」
「她撐不到那時候的！」艾米麗拔高音量，把會診單拍在桌上。
「葉醫生寫得很清楚，你可以做球囊試封，每一步的參數都有參考。」
米勒搖頭。
「波士頓兒童醫院沒有團隊敢接。」
「一旦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主刀醫生會被聯邦調查局直接帶走。」
艾米麗盯著對面的白大褂。
「所以你們的合規，就是看著她死？」
米勒避開了她的視線。
「我不能拿整個科室的前途，去賭一份上了FDA黑名單的方案。」
搶救區迴蕩著尖銳的儀器報警聲。
護士跑過來。
「血氧七十四。」
「患兒出現明顯煩躁指征。」
艾米麗彎腰，把露西冰涼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
梅奧重症監護區里那個平穩度過危險期的嬰兒，和福克斯新聞上那句「實驗品」交替在腦海中閃過。
沒人敢接。
不是醫術達不到。
是沒人敢違逆那張輕飄飄的行政廢紙。
傍晚。
明尼蘇達州，羅切斯特。
艾米麗簽下免責協議，波士頓兒童醫院拒絕手術，但同意進行高危醫療轉運。
急救直升機降落在梅奧診所停機坪。
天已經徹底黑了。
露西被推進重症監護區。
葉蓁在行政樓一層的臨時休息室。
門外站著兩名梅奧保衛人員。
FDA調查員穆倫坐在走廊另一頭的長椅上，腳邊放著用來裝病歷的封存箱。
艾米麗順著指示牌跑到警戒線外。
金髮散亂，大衣上沾著轉運機艙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葉醫生。」
顧錚側身一步，手臂橫在隔離帶前。
艾米麗馬上停住腳，高舉起手裡的病歷夾。
「我不進去。」
「我只求你看看露西的數據。」
葉蓁從休息室的椅子上站起身。
「人在哪？」
「重症區。」艾米麗把會診單壓在透明隔板上，「血氧掉到七十四了。波士頓法務部下了通知，沒人敢用你的方案。」
「你寫過預案的，請你上去看一眼。」
「不用你拿手術刀，你站在旁邊指導他們就行。」
葉蓁站在原地，沒有去碰隔板上的病歷。
她偏過頭，看向走廊盡頭。
穆倫正端著咖啡杯，冷眼盯著這邊。
艾米麗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慘白。
「他們連露西也不放過？」
「他們不認識露西。」葉蓁轉回視線。
「他們只認FDA的紅頭文件。」
艾米麗肩膀劇烈起伏。
「那怎麼辦？」
「露西會死的。」
葉蓁抬起手，指著面前這條黃黑相間的警戒線。
「在這個國家，我只要碰了她，就是罪。」
艾米麗撐在隔板上的手滑落下去。
旁邊，顧錚始終保持著戒備姿態。
葉蓁停頓了兩秒，再次開口。
「想活命，來中國北城軍區總院。」
「我親自給你做。」
艾米麗猛地抬頭。
「現在？」
「先讓梅奧團隊用藥物維持循環。」葉蓁語速加快，條理分明，「哈里森負責把轉運資料對接給中方外事組。」
「包機、跨國監護設備、外交交接手續，一項都不能缺。」
艾米麗拼命點頭。
「我明白。」
「什麼免責書我都簽，多少錢我都付。」
葉蓁轉向站在門邊的哈里森。
「按國際危重轉運最高級別做準備。」
「立刻做三維超聲和連續血氣分析。」
哈里森拿起內部通訊器。
「我馬上去辦。」
艾米麗站在隔離帶外，眼淚砸在手背上。
她胡亂抹了一把臉，把病歷緊緊抱在胸前。
「葉醫生。」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把真相抹殺掉。」
葉蓁沒有回應。
艾米麗轉過身，踩著高跟鞋快步穿過走廊。
她撥通了《華盛頓郵報》總編辦公室的專線。
「把夜班排版編輯全部叫回來。」
「我有一篇頭版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