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之地雖無犁鏵鐮鋤,可巫族抬手召雲布雨,揮袖焚草滅蟲,翻土如掀紙,引渠似劃線——人力所不能及處,神通皆可代勞,遠非凡俗農事所能比。
見她收盡最後一把粟,青蓮道人含笑開口:「道友如今可會種了?」
「不敢說全通,但開墾、點種、護苗、收穫,樣樣可行。真人胸中自有丘壑,實乃當世真隱者。」后土語氣誠摯,毫無虛飾。
「粟是巫族的運數,貧道不過順勢推了一把,哪敢稱『有道』?」青蓮輕嘆。
何謂有道?不染外緣,不逐浮名,唯道是求。他自己尚在塵中跋涉,半隻腳踏在門檻內,半隻還留在門外。
「真人不必自謙。不如先隨妾身回營歇息,我即刻奉上祖巫真身法門,請您過目。」后土笑意盈盈,眼中亮著光。
「多謝道友。貧道正欲閉關數日,澄心觀象,體味四時呼吸之機。」
他元神澄澈,短短百餘日,看似閒談授種,實則心與地脈相契,神與物候同頻——此中所得,勝過枯坐千年。
兩人言笑晏晏,一同往部落而去。青蓮欲尋靜處調息,后土則急著召集十二大巫,議定開墾新田、分種留種、輪作儲糧諸事。
巫族聚居之地石屋林立,青蓮隨意擇了一間空屋,拂去石床浮塵,端坐其上,雙目垂斂,氣息漸沉。
巫族自此種粟,殺伐必減,饑饉可止,蒼生少流血,大地多炊煙——此等功德,無聲無相,卻比煉化萬年玄氣更直抵大道本源。
數月之後。
青蓮道人忽睜雙目,眸光清湛如初。只見門口立著一名魁梧巫人,肩闊如山,神情緊繃,嘴唇微動又止,一副欲言難言之態。他莞爾一笑,聲音不疾不徐:「這位大巫,不知所為何來,擾了貧道片刻清寂?」
「刑天,后土部落之巫,拜見真人!」那人抱拳躬身,目光灼灼,「久聞真人通曉造化、善煉至寶,特來懇請——為我鑄一件趁手兵刃!」
「鑄器?刑天大巫是要煉靈寶?」青蓮略一挑眉,語帶訝然。
巫族不修元神,不凝法力,煉那靈寶,又能祭於何處?
刑天壓根沒打算煉什麼靈寶,純粹是撞上機緣,拾得一塊古怪鐵石,只想著熔了它,打一柄防身的兵刃。
偏生這石頭邪門得很——水潑不進,火燎不燃,斧劈不留痕,連祝融親自催動九昧神火,也燒它不動分毫。
他剛回部落,忽聽人提起「青蓮道人」四字,心頭猛地一跳:修士手段莫測,元神所凝之火更是玄之又玄,興許能成?便立刻登門求援。
「非為靈寶,只求真人助我煉一柄武器。」刑天連忙拱手補了一句。
武器!
青蓮道人眉梢微挑:「煉武器倒不費事。可巫族不修元神,不通法力,貧道若以元神靈火鍛成,刑天大巫怕是握都握不穩,更遑論驅使。」
刑天面色一沉,默然良久,才低聲道:「實不相瞞,此石奇詭至極,祝融祖巫的九昧神火尚且奈何不得。只要真人能將它化開、鑄成一斧,縱無靈性,單憑分量與鋒刃,劈山斷岳也該夠用了。」
修士所煉靈寶,離不開元神法力催動;而武器不同,哪怕凡胎肉身,也能掄、能劈、能砸,只是少了騰挪變化、飛遁攻守那些玄機罷了。
「既如此,貧道願試一試先天五行真經配合先天五行靈火,或可助大巫一臂之力。」
祝融那九昧神火何等威勢,青蓮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反倒起了興致——倒要看看,刑天口中這塊鐵石,究竟怪在哪兒。
刑天聞言,眼睛頓時亮了,抱拳朗聲道:「多謝真人!容刑天去取來!」話音未落,已轉身大步出門。
青蓮目送他背影遠去,唇角微揚,輕聲自語:「大巫刑天……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巫族十二祖巫鎮世,大巫百餘人,強弱懸殊:頂尖者可撼大神通者,末流者不過剛踏進太乙門檻。
刑天,卻是祖巫座下數得著的悍將,後世稱其「戰神」,四個字,已道盡他一身橫絕天地的戰力。
約莫半盞茶工夫,屋外忽傳來粗重喘息聲:「真人!此石太沉,咱家扛不進屋,請真人移步一觀!」
刑天滿臉赤紅,額角青筋微凸,肩頭硬生生扛著一塊一人高的黑石,杵在石屋門外,胸膛起伏如風箱。
青蓮起身,足下青蓮悄然綻放,緩步而出。抬眼望去,刑天正雙手撐石,穩穩立於階前。
那石頭幾乎與他等高,通體墨黑,黯淡無光,連尋常山岩的潤澤都欠奉,瞧著就像塊被風雨蝕透的頑鐵。
若非見他汗透重衣、氣息粗重,又早知九昧神火都燒它不開,任誰路過,怕都要當它是塊廢料。
「真人快看!咱家費了老勁才拖到這兒,您說,能打出一柄好斧不?」刑天將鐵石重重頓在地上,咧嘴一笑,眼裡全是熱盼。
這塊石頭,他翻來覆去試過不知多少法子,早已束手無策,全指望青蓮道人這一把火了。
「煩請刑天大巫暫退幾步,容貧道細察此石,尋它根底所在。」
青蓮上前兩步,示意刑天讓開,俯身繞石而行,反覆端詳。
可越看越惑——毫無靈韻,不見氣機,內里空空如也,分明就是塊死鐵。這般東西,怎可能擋得住祖巫真火?
「敢問大巫,此石從何而來?」
刑天一聽,腰杆一挺,咧嘴笑了:「真人有所不知,它是從九天之上墜下來的!那天剛好颳大風,雷雲裂開一道口子,它『轟』一聲砸在咱家營寨邊上——伸手一撈,就歸咱家了。」
九天之上,乃混沌疆域,非大羅金仙不可涉足。那裡混沌氣瀰漫無邊,偶有金鐵凝結,已是萬中無一。
但凡混沌所孕之鐵石,雖不屬先天,卻天生裹著一縷混沌氣息,質地之堅、蘊藏之厚,遠超尋常先天靈材。
青蓮道人一聽,心頭猛地一沉,當即凝神聚意,悄然釋放元神,緩緩探向那塊鐵石。
剛一觸及,便如撞上一層溫潤卻堅不可摧的屏障,元神寸步難進,被穩穩擋在鐵石之外。
「混沌神鐵,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