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法門乃十二祖巫嫡傳秘典,外人莫窺其門,巫族血脈尚且需經嚴苛甄選,方得承續。
巫族不修元神,不與玄門論法,此術自古封藏於血脈深處,從未外泄。
后土垂眸不語,指節微蜷,面色幾度明滅。青蓮道人靜坐不動,只等她心念落定。
半盞茶工夫過去,她抬首輕嘆:「請真人明示。不過須得說明——祖巫真身之法,非巫族血脈不可承納,於真人恐無實益。」
「法雖不可習,理卻可參。」
青蓮道人含笑頷首,「玄門有『法天象地』,巫族有『祖巫真身』,待鴻鈞道祖證道開講紫霄宮,二者或可互證互通——貧道所求,不過一觀其髓。」
「既如此,請真人直言良策。」后土聲調沉穩,「只要能緩族人饑饉之困,妾身願奉真身法門,供真人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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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她而言,活人之命,重過萬卷秘典。
「貧道,謝過道友慷慨。」
「貧道早年行腳洪荒,曾在山野間見過一種草本,喚作『粟』。它自春種至秋熟,恰足三百六十五日;穗垂如鈴,粒粒飽滿,色若熔金,剝開外皮,內里儘是明黃籽實,清水一煮,軟糯清香,可果腹充飢。」
「待冬盡春來,二九節氣一過,取三五粒埋入土中,數月之後,新苗破土,抽穗揚花,一株便能結出千粒有餘。」
「依此法年年耕作,糧源不絕,足供整族一年之需。既不必追禽逐獸、傷生害命,亦無業力纏身、因果牽連。」
青蓮道人對農事本無深研,只因見巫族上下皆不知稼穡為何物,更未聞「粟」字,才將此事和盤托出。
話音剛落,他忽覺神台澄澈,靈光如洗,元神似欲自發綻放三花,直與天地氣息相契。
其實,他只窺得表象,未察其里——那些被獵殺的野獸,若已啟靈識,便屬妖族根脈。
巫族長此以往,殺劫越重,業障越深,終成巫妖兩族血戰不休的伏筆。
若巫族自此息戈務本,以粟代獵,天心自有感念,必降功德以酬青蓮道人今日點化之恩。
唯糧食,方能真正養活巫族萬眾。否則,他又怎會開口索要祖巫真身修煉之法?
洪荒眾生,或食血肉,或吸清氣,或飲朝露,無人思量五穀何來。
修士餐風飲瀣,自不掛懷灶下炊煙;巫族煉體通神,只道一拳可裂山嶽、一躍可擒飛鳥,何須俯身向土?
倒是後來的人族,筋骨孱弱,難叩仙門,卻因生計所迫,不得不仰觀四時、俯察百草,拾遺種、墾荒壤、馴雞豚,久而久之,竟生生蹚出一條農桑之路。
粟!
耕種!
「敢問真人,這粟,究竟生於何處?若果如真人所言,妾身願代巫族上下,永銘此恩!」
后土聽罷,身形微顫,眸中驚光乍起,急急趨前發問。
青蓮道人略一沉吟,道:「粟性隨和,山野常見。貧道記得,就在此地山中。」
洪荒靈氣浩蕩,先天清氣尚未散盡,山石草木,繁茂非常。粟便悄然藏於幽谷坡嶺之間,不爭不顯,卻生機勃然。
況且,他遊歷四方多年,見過的可食草實不下數十種。隨便擇其一,名之曰「粟」,又有誰識得真假?
后土當即起身,斂衽深拜:「真人,此非小事,乃我巫族存續之機。懇請真人親往指點,妾身萬般感激!」
「舉手之勞,何須言謝?」青蓮道人含笑起身。
粟事關重大,他豈會故作姿態、拿捏分寸?二人話不多言,袍袖輕振,已掠出后土部落。
說來也奇,巫族單憑一副血肉之軀,便可硬撼大羅金仙,威震八荒。
可惜不修元神,不參天數,不悟天機,終究與天地主角之位失之交臂。
區區數千里,在他們腳下不過彈指一瞬。不多時,雲靄未散,兩人已立於山腰林隙之間,俯仰尋覓。
忽而,青蓮道人立於祥雲之上,抬手指向半山斜坡,朗聲笑道:「若貧道眼力未衰,那邊便是粟了。」
語畢,他踏雲而下,足尖輕點地面,眼前赫然一片金浪翻湧——那草莖挺拔,高約六尺,葉如劍刃,穗似垂鈴,密密匝匝,儘是黃澄澄的實粒。
雖不知此地土名,但他一眼認出:正是粟無疑,飽食無虞。
他緩步上前,摘下一穗,掌心搓開穎殼,露出粒粒燦黃,拈起幾粒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一股溫潤甘香頃刻漫開,清甜沁脾,遠勝後世倉廩所積之糧。
「道友不妨嘗一嘗——這粟,清香微甘,無毒無害,且耐旱易活,廣種便能解部落饑饉之憂。」
話音剛落,后土立刻俯身拾起幾粒金燦燦的籽實,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果如青蓮道人所言,清潤爽口,嚼之生津,確是飽腹良食。
「真人厚恩,巫族上下銘記於心,萬世不敢忘!」
她立在田埂邊,望著眼前翻湧如浪的金穗,深深一揖,神色肅然。
青蓮道人撫須而笑:「道友何必言謝?巫族得粟以續命脈,貧道卻換得祖巫真身修行法門——細論起來,倒是貧道占了大便宜。」
那法門何其玄奧?對尋常修士而言,抵得上百件靈寶、千載苦修。
可對巫族而言,一捧能落地生根、養活萬千子民的粟,比千卷秘籍更重千鈞。
「祖巫真身再神異,終究是束之高閣的古法;而這粟,是活命的根,是煙火里的光,怎可相提並論!」
后土眉眼舒展,熱切問道:「只是真人,這粟……究竟該何時下種、如何照看?」
「莫急。天地自有節律,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靜觀其變,自然明了。」青蓮道人聲音溫和。
他其實也未親手耕過幾回粟,但鋤草、引水、防蟲、堆肥、掐穗、晾曬這些粗淺功夫,總歸見過、試過、記過。比起洪荒中連麥苗與稗草都分不清的部族,已算通曉一二。
他將所知一一講予后土,又陪她日日守在田邊,看葉如何舒展、穗如何灌漿、芒如何低垂。
百餘日倏忽而過。對洪荒生靈而言,不過打個盹的工夫。
待整片粟田由青轉黃、穗粒飽滿垂首,后土親自彎腰,一株一株割下,抖淨塵土,小心收進隨身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