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報名材料越來越多,周成也開始正式準備面試。
他沒有讓林峰幫忙篩選,也沒有讓其他主任提前推薦。
所有材料,統一編號,隱藏學校、家庭背景和導師信息。
只保留年齡、學歷、研究經歷、論文情況、臨床經歷以及個人陳述。
林峰看到這個篩選方式,有些驚訝,「周主任,你把學校和導師都隱藏?」
「嗯。」
「為什麼?」
「因為這些信息會影響判斷。」周成說道,「一個學生本科來自頂尖學校,我們天然會覺得他優秀。」
「一個學生來自普通學校,我們可能會先入為主覺得他基礎差。」
「但真正面試的時候,我想知道的是。」
「這個人在沒有標籤的情況下,到底是什麼水平。」
林峰看著電腦上的匿名資料,突然覺得有些佩服。
這其實比招學生更像一場研究,控制變量,減少偏倚,儘可能公平。
「那如果最後發現某個學生背景很好呢?」
「那也可以錄取。」
「如果能力符合。」
「如果背景很好但能力一般呢?」
「淘汰。」
周成回答得很直接,「我的學生,未來面對的是患者,不是簡歷。」
……
面試當天。
研究生院安排了一間大會議室。
原本只安排周成、醫教處老師和幾名副導師。
結果後來又來了不少旁聽的年輕醫生。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剛獲得博導資格、如今最熱門的年輕導師,到底怎麼選學生。
第一位學生進來以後。
自我介紹很流暢。
論文、項目、經歷,全部講得很好。
但周成問了一個問題。
「你這篇文章裡面,統計方法為什麼選擇這個?」
學生愣了一下,「因為老師讓我這麼做。」
「為什麼?」
「老師說這樣比較合適。」
「那你知道為什麼合適嗎?」
學生沉默。
周成點了點頭。
「下一位。」
……
第二位學生。
成績普通,論文不多。
但當周成問到碩士期間遇到最大的困難時,他講了一個失敗實驗。
連續三個月數據不穩定。
最後發現是實驗設計中的一個小誤差。
「那次讓我知道,科研可能沒辦法第一次找到最佳答案,而是要在過程中不斷排除錯誤。」
周成在評分表上寫了一筆。
第三位學生,來自國內頂尖醫學院,簡歷非常漂亮。
但當問到一個複雜病例時,他回答得非常標準,標準到像背書。
周成問道:「如果患者和書本不一樣怎麼辦?」
學生停頓片刻,緩緩回答道:「重新評估。」
「怎麼重新評估?」
學生愣了半晌,就是答不上來。
周成沒有再問。
……
面試結束以後,醫教處老師看著評分表,有些感慨。
「周主任,你這個選人方式,可能會得罪不少人。」
周成整理材料,「我知道,但如果連招生都不能堅持標準,以後怎麼要求學生堅持標準?導師這個身份,不只是榮譽,更是一份責任。」
桌上放著一百多份申請材料。
最終留下的,只有三份。
兩個碩士,一個博士。
他們背景不同,學校不同,經歷不同。
但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周成認為,他們未來有機會成為一個真正負責的醫生!
……
研究生名單確定以後,周成的工作節奏並沒有輕鬆下來。
相反,他明顯感覺到,辦公室里多了一些新的面孔。
以前大家來找他,大多是匯報患者情況,討論手術方案,或者拿著病例資料請他判斷。
現在,偶爾推開辦公室門,會看到幾個年輕醫生站在外面。
「周老師您好。」
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周成還有些不習慣。
他在醫院裡工作多年,別人喊他周主任、周醫生的時候很多,但真正成為導師以後,這個稱呼背後多了一層責任。
站在門口的年輕人,可能只是問幾句話,但他們心裡想的,可能是未來幾年跟誰學習,走什麼方向。
這件事,周成不敢隨便應付。
第一個正式進入課題組的博士生叫李明遠。
他的簡歷並不是所有候選人里最亮眼的。
本科院校普通一些,碩士期間發表的論文數量也不算突出,沒有海外經歷,也沒有特別耀眼的競賽成績。
但面試的時候,周成對他的印象很好。
當時周成問他:「碩士期間,做科研遇到過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很多學生回答這個問題時,都會提前準備。
有人說實驗條件有限,有人說經驗不足,也有人說時間管理能力需要提高。
這些答案聽起來沒有問題,可仔細想想,很難看出一個人的真實狀態。
李明遠卻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做過一個動物實驗,前期設計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方案沒有問題,導師也認可,但是實驗進行到一半,結果和預期完全相反。」
周成問:「第一反應是什麼?」
「懷疑實驗動物狀態。」
「後來呢?」
「排查以後發現,動物沒問題,是我最開始提出的假設存在漏洞。」
「那你怎麼處理?」
「重新查文獻,重新設計實驗。」
李明遠停了一下,「那次之後,我發現科研最難的地方,不是證明自己想法正確,而是在結果不符合預期的時候,敢承認自己的方向可能錯了。」
周成當時在評分表上寫了一句話,「具有科研反思能力。」
這也是他最終選擇李明遠的重要原因。
……
兩個碩士生情況不同。
陳雨是臨床型碩士,參與過大量心衰和冠心病患者管理。
面試時,周成問她:「你覺得一個心內科醫生最重要的能力是什麼?」
陳雨回答:「診斷能力。」
「還有嗎?」
「手術能力。」
「繼續。」
她想了一會兒。
「溝通能力。」
周成問:「為什麼?」
陳雨說道:
「很多治療方案,醫生覺得合理,但患者不一定能接受。」
「如果患者不了解自己的疾病,也不知道為什麼需要治療,最後執行效果可能不好。」
這個回答讓周成點了點頭。
臨床工作做久以後,他越來越發現,醫生面對的從來不是單純的檢查結果。
所有檢查報告,背後都有一個具體的人。
……
趙思思則更偏科研。
她對人工智慧和心血管數據分析很感興趣,本科階段參與過多個資料庫研究。
面試時,他展示了一份關於AI預測冠脈介入術後風險的研究方案。
周成看完以後問:「模型預測準確率提高以後,醫生是不是可以減少隨訪?」
趙思思愣了一下。「應該……不能完全這樣。」
「為什麼?」
「因為模型存在誤差。」
周成點頭:「醫療人工智慧的發展方向很好,但醫生不能把判斷完全交給模型。模型可以幫助醫生發現問題,最後決定怎麼做的人,仍然需要理解患者。」
三個學生入組以後,周成給他們安排的第一項任務,讓他們都有些意外。
並不是去實驗室,或者開始搜集治療數據、寫論文,而是讓他們跟著查房。
每天上午,他們跟著周成巡視病房,記錄每一個患者的治療過程。
一開始,幾個學生都有些疑惑。
「周老師,我們主要做科研方向,為什麼每天花這麼多時間看臨床?」
有一天,趙思思忍不住問。
周成看了她一眼。
「你的研究對象是什麼?」
「患者。」
「那患者在哪裡?」
趙思思愣了一下,「醫院。」
「所以先了解患者。」周成翻了一頁病歷,「很多研究的問題,都來自臨床。」
「如果不知道醫生每天遇到什麼困難,也不知道患者真正需要解決什麼問題,很容易做出一篇看起來漂亮,但實際價值有限的文章。」
幾個學生慢慢理解了他的安排。
成為導師以後,周成最大的變化,是每天多了一群需要他負責的人。
以前修改論文,他只需要考慮自己的想法。
現在學生把研究方案拿過來,他需要一點點幫他們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