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反過來卻可以,本身實力再不濟者,成為令使後又能不濟到哪裡去。
所謂武將智力不太行,不過是內部對比罷了。
若把帝弓七天將視作整體,即便將其內的元帥排除,也找不出一個智計平庸的。
兩千多年前,許多人看見騰驍那身高超過兩米、無比壯實的體格,很容易觸發刻板印象,認為他是個武將。
可實際上,自蒼城墜落後,騰驍接管羅浮自治整整千年。
繁榮不減,商業更上一層樓。
整個千年,騰驍麾下無幕僚策士等智囊團,他這將軍當的,沒有絲毫水分。
飛霄現在給祁知慕的感覺,就像當年性子豪爽的騰驍。
「所以飛霄將軍,有些事你我既心照不宣,就莫要裝糊塗了罷?」
「……」
被祁知慕輕易看穿,飛霄沒招了,嘴角無奈向上,少見地苦笑兩聲。
「知慕先生,有興趣先聽個故事麼?」
「洗耳恭聽。」
「在我還是個孩子,名字還叫薩蘭的時候,為了逃離狼頭的枷鎖,雙手第一次沾上了血。」
「本來我這類人只要膽敢逃的,下場都只有一個:成為步離人的食物。」
「我殺掉了幾個看守,非但沒死,反而成為了戰奴。」
談及年少時期並不複雜的過去,飛霄語氣逐漸低沉。
「說是戰奴,實際上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戰場上的炮灰。」
……
多年前。
窟盧,一個因步離人侵略,徹底淪陷的狐人族部落。
除去戰死的那部分,還活著的基本上都成了俘虜。
狐人俘虜對步離人而言用處不少,只要地位更高者不開口提出需求,一般都會當牲畜圈養起來。
那般活著,生不如死。
由眾多實木板構成的粗棚中,數十狐人棲身其內。
全員都是戰奴。
暫時沒人死去,卻也沒人完好無傷。
薩蘭衣袍破爛不堪,右手捂住左臂膀強忍痛楚,抬頭看向不見星光的夜空。
不遠處散發的微弱火光,映照出她那張遍布血污的臉。
狼首統御的步離人獵群,又摧毀了一個文明……
她是炮灰,上戰場不需要防具,更沒有防身的武器,只要能吸引被侵略者的火力,那就足夠。
但她沒死。
踩著那些死在步離人手中,卻還要被自己雙腳踐踏的異族屍骨,苟延殘喘。
上陣萬人,最後只剩下幾十個。
這就是被步離人奴役的下場,戰奴的命運。
有的戰奴甘願這樣死去,但——薩蘭不甘。
非常不甘!
那些該死的步離人還活得好好的,怎麼甘願一了百了,毫無價值地死去?
死去的長輩曾說,若能看見一道璀璨流星劃破漆黑夜空,它的光芒經久不散,就代表追尋自由的機會出現。
可是,薩蘭從未見過那樣的流星。
「凝梨……」
「怎麼了?」
「你說,到底要怎樣的流星,才能穿透頭上那片黑暗,帶來自由呢?」
「我不知道…也許根本沒有那樣的流星,只是長輩們的幻想,又或是用來安慰我們的謊言。」
「……」薩蘭沉默。
凝梨雙目黯淡無神,聲音也聽不出任何朝氣。
「放棄追尋本不存在的東西吧,薩蘭……」
薩蘭臉上閃過執拗與仇恨:「想要往前走,心中總得有個方向,哪怕只是模糊的,一片空白的未來。」
已死長輩的話是謊言也好,真話也罷。
其實…她也漸漸不期待流星的出現,認為那並不存在。
但她覺得,將心中追尋的方向徹底丟棄,等於徹底放棄了自己。
未來就算出現那樣的流星,也會失去義無反顧去追逐的動力。
「…未來?」凝梨望向用破布條包紮的小腿,低喃道:「我們的未來早已註定……」
薩蘭想反駁,可不知要如何反駁。
並不是誰都有循著黑暗一直走下去,找尋那縷光的勇氣與韌性。
尤其是——
她們這些從來沒有見過光明的人。
凝梨大概…已經放棄了。
可萬一、萬一真有追尋自由的機會,她還是想拉凝梨一把。
「薩蘭,你知道我們正在去往什麼方向嗎?」
「不知道。」
「一處戰場,這個世界最後的壁壘,我們會死在那裡。」
「也許吧。」
「那是最好的結局,可你知道嗎,我們抵達那裡之前,可以有另外一場戰鬥。」
「……」
「要和我一起嗎?」
「凝梨……」
「你剛才說過,想要往前走,心中總得有個方向,哪怕只是模糊的,一片空白的未來。」
「可你那樣,能算往前嗎?」
凝梨:「算,因為沒有更多選擇。」
薩蘭沉默許久,手緩緩伸向天空,似乎想要撥開漆黑的雲霧。
「在那之前,如果真的有流星出現,你會怎麼選?」
可別說剝開雲霧,連高空中若隱若現的巡邏獸艦,都無法越過。
將薩蘭的動作收入眼中,凝梨抱緊雙膝,目光掃向不遠處的戰奴們,也沉默許久。
「…如果真的有流星,我跟你走。」
「那我們約定好了,不能食言。」
想追尋自由的人,並不只薩蘭一個。
渾噩奔赴死亡的途中,有兩個戰奴掙脫枷鎖,頭也不回。
可惜,下場並不好。
黑暗漸漸瀰漫,空氣中透著一絲血腥和不安。
一抹絢爛的白光毫無徵兆出現,久久不散。
如在黑夜中的照亮前路,引領想要奔赴自由之人。
薩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隨之而來的是驚喜。
流星真的出現了!
「凝梨……」
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夥伴,乾澀嘴唇顫抖不已。
「我聞到了…自由的機會,就在今夜!」
「薩蘭,那三個逃跑的狐人戰奴屍體還懸掛在門樓上……」
「不,今晚不一樣。」
薩蘭抬起頭看向遠方,一道巨大的流光正緩慢滑過夜空。
她攥起同伴的手。
「沒事的,我們向前看,不要回頭。」
砂礫磨破腳掌,荊棘扯破血肉,薩蘭卻渾然不覺。
……
回憶至此,一縷哀傷自飛霄眼中閃過。
她收起思緒,深深長嘆。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道真實存在的流星,是帝弓光矢降下的預兆。」
「我…從未追上過流星,距離最近的一次是三十年前。」
「當流星落於方壺,心中戰無不勝的月御將軍,也於帝弓光矢下化作齏粉。」
「我只能絕望地奔走在戰場上,試圖帶回存活的人們,直到在光芒的餘波中失去意識,除此之外,我什麼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