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驃騎兵突襲
里昂在陌生的硬板床上睡得並不安穩。
他做著夢,夢見————
「砰!!!」
巨響將他從淺睡中猛然拽出。
里昂瞬間睜眼,心臟狂跳。
不是夢境,外面確實有聲音,而且不止一處,是木材斷裂的脆響、重物倒地的悶響,還有人聲。
尖銳悽厲的喊叫正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衝到小窗邊。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幾乎凍結。
港口在燃燒。
至少五六棟房屋已經陷入火海。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人影在奔跑。
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他們從著火的屋子裡衝出,像受驚的動物般盲目地奔逃然後,騎兵出現了。
這支騎兵穿著輕便的皮革或鏈甲衫,頭戴錐形盔,肩披斗篷。
馬匹不算高大,但精悍敏捷,在狹窄的街道和小巷中穿梭自如,速度快得驚人。
是輕騎兵,而且是精銳。
騎兵們手持彎刀或長矛,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冷酷的寒光。
他們追上逃竄的居民,揮刀、突刺,動作乾淨利落,毫無猶豫。
慘叫聲短促地響起,又迅速消失,一具具屍體倒在了地上。
里昂的呼吸停滯了。
「匈牙利驃騎兵。」他腦中閃過這個判斷。
從裝束和戰術風格看,這些騎兵不是塞爾維亞人,也不是帝國人。
康托斯特法諾斯說過,匈牙利和斯特凡·尼曼雅有勾結————
樓下傳來破門聲。
那是木門被粗暴撞開的巨響,接著是老奶奶嘶啞的呵斥:「你們是誰?!我們都是」」
話音戛然而止。
又是里昂熟悉的刀劍刺入身體的聲音。
然後是重物倒地的砰然聲。
里昂死死捂住嘴,才沒有發出聲音。
三位老奶奶————就這麼————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腳步很沉穩,顯然經歷過嚴苛的訓練。
他們在搜查。
里昂的大腦瘋狂運轉。
躲?能躲哪裡?這房間小得可憐,只有一張床、一個箱子、一扇窗。
窗子太小,他鑽不出去。
箱子?藏不進去。
床底!
他幾乎在想到這個選擇的瞬間就撲倒在地,滾進床下狹窄的空間。
灰塵嗆進鼻腔,他強忍著沒有咳嗽。
床板離地面只有不到一尺,他必須緊緊貼在地板上,才能勉強藏住身形。
靴子踩上樓梯的聲音。
一步,兩步,三步————
房門被推開了。
靴子踏進房間,在地板上渡步。
其中一雙靴子在床邊停下。
里昂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能看到那雙靴子的主人彎下腰,靴尖離他的臉只有幾寸。
只要對方再低一點,只要他往床底看一眼————
但那人只是撿起了什麼。
里昂從角度判斷,應該是他換下的那套絲綢內襯的衣服。
老奶奶本來要幫他收起來,但暫時放在了床邊的箱子上。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說的語言裡昂完全聽不懂。
里昂猜測應該是匈牙利的馬扎爾語。
另一個聲音回應,同樣聽不懂。
兩人交談了幾句,語氣從疑惑轉為確定。
靴子開始在房間裡仔細搜查。
箱子被打開,裡面的東西被翻出來扔在地上。
床板被敲擊,他們在檢查是否有暗格。
里昂聽著近在咫尺的動靜,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然後,其中一雙靴子又回到了床邊。
這次,靴子的主人蹲了下來。
里昂閉上了眼睛。
完蛋!已經結束力!
他會像史蒂芬一樣被一刀捅穿胸口,或者像樓下那三位老奶奶一樣被割開喉嚨。
唉,真是丟了穿越者的老臉,死在一個窮鄉僻壤的港口,死在一群匈牙利輕騎兵手裡。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蹲下的人只是伸手,從床底邊緣撿起了什麼。
那是是里昂剛才匆忙躲藏時,不小心踢到的一隻舊鞋子。
那人拿起鞋子,站直身體,對同伴說了句什麼。
里昂剛鬆了口氣,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伸進床底,準確無誤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啊!」里昂忍不住驚叫出聲。
那隻手力量極大,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的腳踝,將他從床底硬生生拖了出來。
粗糙的木地板刮擦著他的背部和手臂,火辣辣地疼。
他被拖到房間中央,仰面躺在地上,刺眼的火光從窗外照進來,讓他眯起眼睛。
兩個匈牙利士兵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人都穿著皮革甲,外罩深色斗篷,臉上有長途跋涉的風塵和疲憊,面相兇惡。
其中一個年長士兵用馬扎爾語說了句什麼,語氣帶著明顯的喜悅。
另一個年輕士兵點頭,朝樓下喊了一聲。
很快,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上來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一個穿著更精良的人。
他鎖子甲外罩繡紋短袍,腰佩長劍,頭盔夾在腋下,四十歲上下,面容冷峻。
他的自光落在里昂身上,上下打量,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亨茨·克塞吉。」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至少里昂猜那是名字,因為他說完後,兩個士兵都微微躬身。
克塞吉走到里昂面前,蹲下身,用馬扎爾語問了一句。
見里昂一臉茫然,他改用磕磕巴巴的希臘語:「名字?」
里昂咬著嘴唇,沒有回答。
克塞吉皺了皺眉,但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對兩個士兵下達指令。
兩人立刻行動起來,一左一右架起里昂,幾乎是把他拖下了樓。
樓下的景象讓里昂胃部再次翻攪。
三位老奶奶倒在血泊中,慘狀不忍直視。
她們甚至沒有反抗的機會。
里昂的視線模糊了,眼淚中混合著深沉的愧疚。
他被拖出屋子,來到街上。
外面的景象比屋內更加慘烈。
巴爾港已經變成人間地獄,至少一半的房屋在燃燒。
街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志願軍,有普通居民,甚至有幾個孩子。
匈牙利騎兵還在逐屋搜查,偶爾有倖存者從藏身處被拖出來,隨即被一刀了結。
德拉古廷的手下呢?
里昂在混亂中尋找熟悉的面孔。他看到幾個志願軍試圖組織抵抗,但無甲的步兵在來去如風的輕騎兵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一個年輕人揮舞草叉沖向騎兵,被馬匹撞飛,落地時脊椎折斷的脆響清晰可聞。
另一個老兵躲在燃燒的房屋後放箭,射中了一個匈牙利人的肩膀,但立刻被另外三個騎兵包圍,亂刀砍死。
里昂被拖向港口方向。在那裡,他看到了德拉古廷,或者說是德拉古廷的屍體?
不,那只是穿著相似衣服的人。
屍體臉朝下趴著,背上插著三支箭,身邊倒著至少三個匈牙利騎兵的屍體。
這個志願軍指揮官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但德拉古廷本人呢?里昂在混亂的人群中沒有看到那個獨眼首領。
克塞吉在碼頭附近的一處倉庫前停下。
倉庫門已經被砸開,裡面堆放著一些雜物。
他走進去,很快拿著一捆麻繩走了出來。
「馬車。」他對士兵說。
一個士兵指了指港口另一頭。
那裡停著一輛破舊不堪的木板車,輪子缺了一塊,拉車的牲畜不見蹤影,可能早就被宰殺吃掉了。
克塞吉皺了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士兵將木板車拖過來,用麻繩粗糙地綁在克塞吉的馬鞍後部。
克塞吉的戰馬是一匹深棕色的母馬,體格健壯,但對拉著這麼一輛破車顯然很不滿,煩躁地踏著蹄子。
里昂被五花大綁按在木板車上。
克塞吉檢查了一遍綁縛,滿意地點頭。
他翻身上馬,對周圍的騎兵喊了一聲。
大約二十名匈牙利驃騎兵聚集過來,里昂現在能看清了,這支小隊除去可能陣亡的幾人,如今總共二十一人,包括克塞吉。
每個人都至少帶著兩把武器,馬鞍旁掛著弓袋和箭囊,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
他們為什麼要突襲巴爾港?只是為了殺光反抗軍?
如果是那樣,為什麼專門搜查房屋,為什麼找到他後露出「終於找到了」的表情?
答案看來只有一個,他們是史蒂芬的接應者!
這些匈牙利人就是羊皮紙文書上說的「買家接應」。
他們本應該在港口等史蒂芬,但發現巴爾港被反抗軍控制後,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殺光所有人,帶走目標。
而他,就是那個目標。
克塞吉一抖韁繩,戰馬開始前進,拖著吱呀作響的木板車。
其餘騎兵分成兩隊,一隊在前開路,一隊在後方警戒,將木板車護在中間。
他們離開了燃燒的巴爾港,沿著土路向北前進。
里昂躺在顛簸的木板車上,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火焰的光芒漸漸遠去,黑暗重新籠罩大地。
馬車每一次顛簸,他的身體都會撞在硬木板上,背部和手臂的擦傷火辣辣地疼。
但他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腦海中反覆閃現的是三位老奶奶倒在血泊中的畫面,是那些志願軍被騎兵屠殺的場景。
因為他。這些人的死,都是因為他。
如果他沒有被衝到這個海岸,如果史蒂芬沒有綁架他,如果匈牙利人沒有來找他————
這些老人和士兵可能還在艱難但頑強地活著,為了他們的家園和自由而戰。
而現在,他們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