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獲救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不，就是過了一個世紀。
某個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的時刻，里昂突然感覺到船身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
靠岸了。
里昂的心臟猛地收緊。
根據偷聽到的談話，這裡應該是塞爾維亞南岸的某個地方，接下來他們將走陸路押送他去匈牙利。
腳步聲從甲板上傳來，不像平時那兩個水手拖沓的步伐，很密集，很急促，至少有十幾個人。
里昂屏住呼吸。
「砰！」
艙門被粗暴撞開的聲音從上層傳來，接著是史蒂芬故作鎮定的喊叫，用的是帶希臘口音的斯拉夫語：「我是來經商的！你們要幹什麼！這些貨物都有合法文書」」
話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刀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弓弩發射時弓弦震顫的嗡鳴，還有史蒂芬短促的驚呼：「等等！我們可以談「」
「噗嗤！」
里昂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那是利刃刺入肉體的悶響。
甲板上陷入短暫的死寂，然後爆發出混亂。
水手們悽厲的叫喊響成一片。
襲擊者是誰？海盜？塞爾維亞地方領主？還是帝國海軍？
如果是後者，他或許還有機會————
聲音在幾分鐘內消失了。
甲板上只剩下風帆拍打的聲響和波浪輕拍船舷的聲音。
然後，沉重的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動靜從上層甲板傳來，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朝著底艙接近。
里昂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閉上眼睛，假裝昏迷。
艙門被一腳踹開，光線湧入。
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橙紅色的夕陽光從艙口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幾個人影堵在門口，逆光中看不清面容。
「搜搜看還有沒有活口。」其中一個人用斯拉夫語說，聲如洪鐘。
「都怪你下手太重！那個會說我們語言的傢伙是個慫貨，嚇一嚇他肯定就全抖落出來了！」
「誰能想到這傢伙武藝這麼蹩腳？我就是想試探一下，結果他就死了！」
腳步聲分散開來，有人翻動隔壁艙室的貨物箱，有人檢查角落。
里昂感覺到有人走近自己，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
「這兒有個麻袋！」那個聲音洪亮的人喊道，「在動！」
幾雙靴子圍攏過來。
里昂感覺到有人踢了踢他，力道不重，像是試探。
「裝的什麼？糧食？」
「打開看看。」
麻布袋口的繩子被割斷，粗糙的布料被粗暴地扯開。
里昂依然閉著眼，維持著昏迷的姿勢，但黃昏的光線已經透過眼皮，他能感覺到至少有三個人圍著他。
「是個小孩？」那人詫異道。
一隻粗糙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
里昂順勢讓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繼續裝昏。
「穿著不錯。」另一個低沉的聲音說，「絲綢內襯，這外袍的刺繡————不是普通人家。」
「先弄醒問問。
有人拍他的臉，力道不輕。
里昂知道裝不下去了，他緩緩睜開眼睛，裝作剛剛甦醒的迷茫模樣，視線模糊地掃過圍著他的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留著濃密的八字鬍，左眼戴著一個皮質眼罩，右眼則是銳利的灰藍色。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寬厚，穿著磨損嚴重的皮甲，外面罩著一件褪色的深白色短袍。
他身後站著兩個壯漢，手裡都提著一把滴血的短斧。
三人的共同點是衣衫簡陋，但武器保養得不錯，而且站姿都有種軍人的緊繃感。
看起來不是正規軍，更像是長期在野外出沒的武裝人員。
「會說人話嗎？」獨眼中年人用斯拉夫語問道，語氣不算兇惡，但眼神裡帶著審視。
里昂眨了眨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快速思考：這些人殺了史蒂芬和水手，顯然不是一夥的。
但他們是敵是友？
如果直接表明耶路撒冷王儲的身份，在這個混亂的巴爾幹海岸，他可能被當作奇貨可居的人質賣給任何一方—匈牙利、塞爾維亞、甚至威尼斯人。
得給自己編排一個假身份。
里昂抬起手指頭，指向一個壯漢腰間的水囊。
獨眼中年人愣了一下，對身後的手下揚了揚下巴。
後者從腰間解下一個皮水袋，遞過來。
里昂接過，小口喝了幾口。
喝完水，他擦了擦嘴，用清晰的斯拉夫語說：「謝謝。」
獨眼中年人的獨眼明顯睜大了一些，他身後的兩個手下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會說我們的話？」獨眼首領問道，「口音————有點怪，但說得不錯。」
「我母親是塞爾維亞人。」里昂胡謅道，「我小時候在————在拉什卡住過一段時間。
「」
實際上，他在默西亞長大，那裡居住著大量斯拉夫人，斯拉夫語是他從小就學習的功課之一。
「拉什卡？」獨眼中年人若有所思，「那是斯特凡·尼曼雅的地盤。」
「你是被那些人販子拐來的？」獨眼首領繼續問，指了指甲板方向，那裡躺著史蒂芬和幾個水手的屍體。
里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史蒂芬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有個猙獰的貫穿傷，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天空。
那幾個水手也死狀悽慘，有的被弩箭射穿喉嚨，有的被斧頭劈開頭顱。
甲板上散落著一些打開的木箱，裡面露出羊毛織物和陶器。
原來他們偽裝成了商船。
一個計劃在里昂腦中迅速成形。
「我不知道————」他低下頭，裝出恐懼和困惑交織的模樣，「我們遇到了風暴，船沉了————我抓住一塊木板漂了好久，後來被這些人救上船。他們一開始說送我回家，但後來就把我綁起來關在這裡————」
他說到一半，聲音開始發顫。
獨眼首領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身，平視里昂：「你父母是誰？家在哪裡？」
「我父親是————羅伯特·迪·維斯康蒂，現在在君士坦丁堡談生意。」他繼續胡言亂語，「我是家裡最小的，名字叫亨利。我們本來要從威尼斯去君士坦丁堡找他，但船隊在普羅龐提斯海遇到了風暴————」
他頓了頓，讓聲音帶上哽咽：「我母親————她和我一起上的船，但我再也沒看到她————」
「倫巴第商人————」獨眼首領喃喃道，站起身，對兩個手下說，「聽見了？這孩子是被海難毀了家，又被人販子撿到打算賣掉的。那些死人，」他用靴子尖踢了踢史蒂芬的屍體，「不是什麼商人，是專門在海岸線撈落難者的渣滓。我見過這種人，風暴過後就在海邊轉悠，救起落水的有錢人孩子，然後勒索贖金或者直接賣掉。」
手下皺眉：「可他們船上的貨物————」
「偽裝。」獨眼首領哼了一聲，「真正做生意的商船，水手不會全是青壯年，至少會有幾個老手或者學徒。你看這些人，」他指了指屍體，「個個都是三四十歲，手上都有老繭，但沒一個是常年拉纜繩或者搬貨的繭子，全是握刀劍的繭子。」
里昂心中暗驚。
這個獨眼首領的觀察力相當敏銳，而且對沿海的黑道勾當似乎很熟悉。
「那現在怎麼辦？」另一個手下問，「帶他回營地？」
獨眼首領看了看里昂，又看了看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嘆了口氣：「總不能把他扔在這兒。先帶回去，讓老奶奶們照顧著。等我們————等我們辦完事，再想辦法送他回倫巴第。」
「可倫巴第那麼遠————」手下遲疑道，「我們連船都沒有幾艘像樣的。」
「那就先養著。」獨眼首領不容置疑道，「多一張嘴而已，我們還養得起。這孩子談吐得體，衣著不凡，應該是受過良好教育的。讓他照顧老奶奶們，也算有點用處。」
他轉向里昂，語氣緩和了些：「小子，你聽懂了？我們不是壞人，但也不是什麼慈善家。你得幹活才能有飯吃。我們那兒有幾個死了孫子的孤寡老奶奶，需要人照顧。你跟她們一塊住，我們會提供食物。等我們————呃，打敗了壞人，我們再想辦法送你回家。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