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死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地安眠(二)
伊薩克難道也參與進來了?
史蒂芬不以為然道:「我跟伊薩克·安格洛斯?不熟。再者,這亨利,在來尼西亞之前,名不見經傳,誰聽說過?他打贏了伊薩克,我當時只覺得理所當然。伊薩克是什麼人?一個家族落寞的總管,雖然有點家傳武藝,但終究是個文職,心思早就不在刀劍上了。打贏他,說明不了什麼。我沒放在心上。」
手下似乎很驚訝:「啊?您和伊薩克總管不熟?那————那為什麼在尼西亞的時候,您對他那麼恭敬,言聽計從的?這趟活兒,不也是他吩咐的嗎?」
史蒂芬嗤笑一聲,仿佛手下的愚蠢無可救藥:「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海草嗎?我對他恭敬,聽他的安排,是因為那是西麥翁·杜卡斯總督的命令!伊薩克那個可憐的傢伙,從頭到尾,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他只是在忠實而愚蠢地執行他的總督大人交給他的任務—好好款待耶路撒冷王儲,並安排船隻送他們回君士坦丁堡。而我————」
史蒂芬洋洋自得道:「我接到的,是總督大人通過別的渠道,直接給我的命令確保耶路撒冷王儲,在離開帝國海域後,永遠消失,或者,出現在我們敵人的手裡。伊薩克?他不過是個擺在明面上的幌子,一個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罷了。」
西麥翁·杜卡斯!居然是他!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史蒂芬口中證實,里昂還是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
這廝果然是個笑面虎!
手下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語氣興奮起來:「我想起來了!頭兒,以前安德洛尼卡攝政那會兒,您就偶爾提起,在君士坦丁堡有門路,認識一位姓杜卡斯的朋友,能量不小————難道就是這位西麥翁總督?」
史蒂芬這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發出了一聲含義不明的低低的笑聲,仿佛是默認。
手下得到了肯定,更加興奮:「頭兒,既然咱們是要拿這小王子去換錢,為啥要大老遠跑去匈牙利啊?要我說,不如直接掉頭往南,去找阿尤布蘇丹薩拉丁!我聽說,那位蘇丹富得流油,對耶路撒冷的人更是恨得牙痒痒,肯定比匈牙利國王有錢,出的價錢肯定更高!」
里昂的心提了起來。
你他媽快閉嘴吧,好好劃你的槳不行嗎!
史蒂芬冷冷回應:「錢?錢不是最重要的。貝洛三世能給我們的,薩拉丁也能給,或許更多。但我們要的,不僅僅是錢。」
他下意識壓低著聲音:「更重要的,是讓君士坦丁堡那個小皇帝和他手下那幫人,臉上無光,威信掃地!」
他詳細解釋道:「想想看,皇室的盟友兼姻親,在他們的精心安排」和得力護送」下,居然在帝國腹地的海域,水靈靈地消失了。然後,過段時間,他突然出現在帝國的死敵——匈牙利國王貝洛三世的手中。這會是什麼效果?」
手下想像了一下,有點懵。
史蒂芬冷笑道:「這意味著,帝國不僅保護不了盟友,連自己的海域都掌控不了!意味著小皇帝和他的重臣們,無能到了極點!這會嚴重打擊科穆寧皇室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威望,讓那些本就心懷不滿的貴族、將軍們更加蠢蠢欲動。同時,這也會讓耶路撒冷王國對帝國徹底失望,甚至反目成仇一他們的王儲是在為帝國作戰歸途中出事的,帝國不僅找不到人,人還出現在了帝國敵人手裡!這聯盟,還能維持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期待:「我們削弱了科穆寧,討好了匈牙利國王,還可能離間帝國與其海外最重要的盟友。這,才是西麥翁大人和我真正想要的。真可謂一石三鳥!」
手下聽得似懂非懂,但總算明白了去匈牙利比去薩拉丁那裡更好。
「至於你擔心的航行時間————」史蒂芬最後補充道,語氣恢復了平淡,「不必操心。
杜卡斯家族,手眼通天。等我們到了帖撒羅尼加,在耶里索斯港,會有人接應我們。那裡會準備好可靠的水手,以及偽裝成普通商船的船隻。換船之後,全速南下,然後西行,用不了多久就能抵達塞爾維亞海岸。塞爾維亞現在和匈牙利眉來眼去,差不多是友邦。匈牙利那邊,會提前派遣可靠的人手,在塞爾維亞那邊等著接收我們和這份大禮的。」
完了,里昂心中一片冰涼。
對方計劃周密,背後有西麥翁·杜卡斯這樣的實權總督支持,銜接有度,目的地明確。
自己一個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孩童,頭暈腦脹,身處茫茫大海的一條小艇上,面對兩個強壯的成年綁匪,逃脫的機會微乎其微。
但他還不能放棄,既然暫時無法逃脫,那就儘量收集情報。
他繼續維持著昏迷的假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刻鐘,或許更久,里昂決定「醒來」。
他需要試探一下,看看能否從史蒂芬他們嘴裡套出更多話,或者至少,觀察一下他們的反應。
他先是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眉頭緊皺,仿佛在對抗頭痛。
然後,睫毛顫動了幾下,才緩緩而吃力地睜開了眼睛。
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昏暗低矮的艙頂,然後艱難地轉向坐在木桶上,正無聊地掰著自己手指的史蒂芬。
里昂大吼一聲,扭動著身體向史蒂芬撲去:「你————史蒂芬,怎麼回事?!這裡是哪裡?!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按照里昂看過的無數故事套路,以及他對反派的刻板印象,此刻,這個一向默默無聞的史蒂芬應該會獰笑著上前,得意洋洋地揭示自己的陰謀,炫耀自己的高明,盡情欣賞里昂的驚恐和無助,從中獲得變態的滿足感。
然而,里昂純純想多了。
史蒂芬聽到里昂的聲音,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會說話的貨物,或者船艙里某隻偶然跑出來的老鼠。
然後,他毫無反應地重新低下頭,繼續掰他的手指頭,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里昂愣住了。
他提高了一點聲音,帶著更明顯的怒意:「我在問你話!史蒂芬·哈吉奧克里斯托菲里特斯!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史蒂芬微微抬起頭,顯然是有些驚訝里昂為何知道他的姓氏,但隨即又垂下眼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吵啥。」
里昂:「————」
他試圖掙扎,但繩索捆得很專業,越是掙扎勒得越緊。
他又試圖用話語激怒對方,質問他們知不知道綁架耶路撒冷王儲的後果,譴責他們的卑鄙。
史蒂芬充耳不聞,甚至從懷裡掏出半塊硬得像石頭似的黑麵包,自顧自地啃了起來。
里昂繼續厲聲質問:「史蒂芬!我以耶路撒冷王儲的名義命令你,立刻放開我!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是叛國!是褻瀆盟友!西麥翁·杜卡斯不會放過你的!」
史蒂芬還是連看都沒正眼看他,他走到里昂面前,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捆綁的繩索,確認牢固後,從隨身的一個皮囊里拿出一塊同樣堅硬的麵包和一個小皮囊。
他將麵包掰下一小塊,塞到里昂嘴邊,皮囊口湊近,裡面是清水。
「吃。」他說,語氣和眼神一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里昂扭開頭,拒絕進食,用憤怒的眼神瞪著他。
史蒂芬也不強迫,把麵包和水放在里昂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直起身,坐回木桶上,繼續發呆掰手指。
里昂徹底無語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小艇在史蒂芬和手下輪流划槳下,艱難地前進。
里昂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通過舷窗透入光線的明暗變化來判斷大概。
他被迫進食飲水以維持體力。
史蒂芬和手下除了必要的交接和餵食,幾乎不與他有任何交流。
他試過幾次搭話、套近乎、甚至假裝身體不適,換來的最多是手下一個冷漠的白眼,或者史蒂芬一句「閉嘴」的簡短命令。
絕對的孤獨和無力感,比繩索更緊地捆綁著他。
他只能在心裡不斷回憶聽到的對話,分析每一個細節,思考西麥翁的動機,擔憂亨利和士兵們的生死,想念耶路撒冷的兄長————
但想得越多,現實的絕望就越發清晰。
就在他幾乎要陷入麻木時,變化終於來了。
那天,舷窗外透入的光線似乎格外明亮,風浪聲也變得不同,隱約能聽到遠處海鷗的鳴叫和其他船隻的聲響。
小艇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似乎是在靠近某個地方。
不久後,艙門被打開,史蒂芬探進頭,對里昂說了一句登程以來最長的話:「待著別動,別出聲。」
然後,他和手下似乎用一塊沾滿魚腥味的舊帆布,將里昂從頭到腳蓋了起來,只留下勉強呼吸的縫隙。
里昂感覺自己被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移動,聽到了木板搭上船舷的聲音,雜亂的腳步聲,以及一些人壓低嗓音的交談。
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人很多。
他被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似乎是一個船艙,比小艇的艙室大了不少,但也更加悶熱。
帆布被掀開時,他已經身處一個類似貨艙的地方,周圍堆著一些木箱和麻袋。
而艙室里,除了史蒂芬和他的老手下,又多了十幾個陌生面孔。
這些人膚色黝黑,眼神精明或兇狠,穿著普通水手的服裝,但動作幹練,沉默寡言,顯然不是一般的船工。
史蒂芬正在和他們中的一個頭目模樣的人低聲交談,很快達成一致。
新來的水手們迅速各就各位。
里昂的心沉到了谷底。
帖撒羅尼加,耶里索斯港,史蒂芬說的接應點到了。
逃脫的機會,隨著這些人手的增加,變得更加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