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卡瑟琳後,破曉小隊繼續向沂蒙山深處進發。
沿著山坡向下走了一段,繞過卡瑟琳指出的那片樹林邊緣,他們很快找到了一條若隱若現的山間小道。那是一條很久沒有人走過的路,路面上的石板已經斷裂得七零八落,野草從石縫中頑強地鑽出來,幾乎要將整條路都吞噬掉。道路兩旁的灌木叢生得格外茂盛,枝條交錯糾纏,在頭頂上方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綠色通道,將正午的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落在地面上。
正午的陽光很好,溫度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地抵消了山間的涼意。空氣中瀰漫著松脂的清香和雨後泥土的濕潤氣息,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山林的乾淨氣味。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從遠處的樹梢上傳來,在靜謐的山谷中迴蕩,像是這片山林還沒有被任何陰暗事物侵擾過一樣。幾株野花在路邊的石縫中熱烈地開著,顏色鮮艷得有些刺目,花瓣上還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如果不是他們剛剛經歷過幾場殊死搏鬥,身上的衣服還殘留著變異蝙蝠的血跡、變異狗的抓痕,以及那個地下教堂里潮濕發霉的氣味——這簡直就是一次完美的郊遊。
他故意仰起臉,讓陽光照在自己臉上,做出一副無比享受的表情,仿佛一隻正在充電的太陽能電池板。
「你一個修雷法的,還怕陰暗環境?」王也斜了他一眼,雙手抱在胸前,步態悠閒地走在張楚嵐旁邊。他的道袍下擺在走路時輕輕拂動,配著他那副半眯著眼睛的表情,活脫脫一個出門踏青的遊方道士,「龍虎山的雷法,至剛至陽,原本就是一切陰邪之物的克星。你放著這麼陽剛的功法不練,成天嚷嚷著要曬太陽,是不是捨本逐末了?」
「修雷法的怎麼了?修雷法的也是人啊!是人就需要陽光!維生素D你懂不懂?光合作用——哦不,不是光合作用,那個是植物。但是人也需要陽光啊!促進鈣吸收,調節生物鐘,還能改善情緒!我在那個鬼教堂里憋了那麼久,情緒早就低落到谷底了,現在曬曬太陽補補陽氣怎麼了?」張楚嵐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我看你是需要補點鈣。」王也毫不留情地道,「腦子缺鈣。要不多曬曬,你全身上下也就這個腦子最需要改善了。」
「喂喂喂,王道長,你這話就過分了啊。」張楚嵐做出一副深受打擊的表情,捂著胸口,眼神悲痛,「咱們也算是出生入死過好幾回了,你就這麼評價我的腦子?我好歹也是龍虎山年輕一代的傑出弟子,張靈玉的同門師兄弟……」
「別拉上我。」張靈玉淡淡地插了一句,頭也不回地繼續趕路。
張楚嵐:「……」
兩人日常鬥嘴之間,眾人已經徹底走出了卡瑟琳教堂所在的那片區域。沿著蜿蜒的山路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得陡峭起來。腳下的石板小路逐漸消失在荒草叢中,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裸露的樹根混雜的山路,每一步都要踩得格外小心。山路沿著山勢曲折向上,兩旁的樹木愈發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的樹冠將大部分陽光擋在了外面,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光灑下來,照得山路明明暗暗。
聶凌風走在隊伍最前面,手握雪飲刀的刀鞘,刀身雖然沒有出鞘,但他的右手始終虛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拔刀。他的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密林。雖然現在是正午,陽光最充足的時候,但經歷了教堂里那些事之後,他深知這片山區之中,危險隨時可能出現,任何時刻任何地點都不能放鬆警惕。
他的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根隨手摺來的樹枝,行走時不斷撥開前方的雜草和灌木枝條,一來便於看清路況,二來也可以驚走可能藏在草叢中的蛇蟲。他的步伐穩健而有節奏,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找到最安全的落點,既不過快也不過慢,保持著一種能隨時加速或急停的狀態。
「老凌,我有一個提議。」王也快走幾步,從隊伍中段追上來,與聶凌風並肩而行。他的呼吸平穩,走山路如履平地,道袍拂過路邊的草葉時幾乎不帶一絲聲響。
「你說。」聶凌風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在掃視著前方的山勢。
「咱們這樣,一個鎮子一個鎮子地搜過去,效率太低了。」王也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滲出的一層薄汗,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柳妍妍比我們早出發好幾天,而且按照卡瑟琳的說法,她已經被放走了。也就是說,她現在是自由的,會往哪個方向走,會經過哪些地方,我們完全沒有頭緒。我們這樣跟在後面追,排查每一個鎮子,就相當於大海撈針,永遠比她慢一步。萬一她遇到了危險,等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可能就晚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聶凌風問。他其實已經猜到了王也想說什麼,但還是在等他把完整的方案說出來。這是他們之間長期形成的默契——聶凌風負責最終的決斷和戰鬥中的臨場指揮,而王也負責戰略層面的分析和推演。兩人配合時,一個用刀,一個用腦,取長補短。
「直接去山頂。」王也停下腳步,轉過身,抬起手臂,指向遠處天際線與山林交接的地方。在重重疊疊的樹影之外,在深淺不一的綠色山脊之上,有一座山峰的輪廓格外突出。它比周圍的山都要高出一大截,山尖尖銳地刺入雲層,被一層流動的雲霧繚繞著,看不清楚山頂的真實面目。偶爾有風把雲霧吹開一道縫隙,便能看到山峰上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在陽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芒。整座山峰巍峨聳立,橫亘在群山之間,像是一個沉默的巨人,俯瞰著整個沂蒙山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