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塔山正坐在城主府前的石階上,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指節鼓脹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捏成齏粉。
「他怎麼會是呢?」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怎麼下的去手呢?」
「山哥。」小羅從後面走過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在他旁邊坐下了。
「我想不通。」塔山沒有看他,目光直直地盯著廣場上漸漸散去的人群,那些歡呼聲還在耳邊迴蕩,可他卻覺得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從最開始到現在,危險、生死、劫難……我們哪個沒經歷過?」塔山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砂紙磨過鐵皮的粗糲。
「這些……都是假的嗎?啊?都是假的嗎?」
小羅沒有說話。
「我就是想不通,他算計一切的時候,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幾十萬人啊,他拿幾十萬人的命當籌碼,他夜裡能睡得著嗎?」
小羅也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刀哥說了,他是秩序之神。或許神是沒有感情的。」
「那刀子呢?刀子也是沒有感情的?我不信。」
小羅說不上來。
「我總覺得,有些東西裝不出來,對吧?」
「怎麼能裝出來呢?他是演員嗎?」塔山終於偏過頭,看向小羅,像是在討要一個答案。
「就算他是秩序,他在車隊裡的那些日子,和我們一起守城、一起突圍、一起在火堆邊上搶食物的那些日子,總不能全是假的。」小羅安慰道。
「我也希望不是。」塔山精神徹底頹靡下去。
他不知道下次兩人見面他們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
小羅同樣不知道,他想的是他曾經和神祇坐一輛車是什麼感覺來著。
兩人就這麼坐在石階上,看著廣場上最後一批人散去。
「山哥,你說……他還會回來嗎?」小羅問。
塔山沉默了很久。
「回來?」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發現它們的分量。
「他還有什麼臉回來?」塔山冷酷地說道。
小羅的肩頭顫了一下。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塔山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聲音重新變得粗糲而堅定。
「我會親手給他一拳。」
小羅也站了起來。
「行。」
塔山轉頭看他。
「我也得給他一拳。」小羅的眼睛有點紅,他希望傅驍劍回來。
剛回到城主府,許肆忽地腳步一滯。
他感到了一道極微弱的震顫。
那是來自意識最深處、那早已與他融為一體的混沌根源。
歸墟之地。
「哥?」許妙妙驟然停住腳步,臉色驟變。
「他開始了。」許肆沉聲說。
「這麼快?」許妙妙下意識攥住了他的衣袖。
「恐怕他早就等不及了。」許肆閉上眼,混沌感知如潮水般朝萬界之最深處漫去。
那是比前線更隱蔽、比任何法則都更古老的方位。
在那裡,一道暗金色的身影正懸停在無盡的虛無中央。
傅驍劍。
十三種法則的光輪在他身後依次亮起,像十二輪顏色各異的太陽,將他整個人都映照得如同一尊行走的神像。
時間、空間、生命、能量、物質、秩序、奧秘、瘟疫、創造、戰鬥、毀滅、智慧、命運。
十三道法則,齊聚一身。
不過這些法則有明有暗,有強有弱,有虛有實。
許妙妙和焦嬌都看不到,所以兩人都格外的焦急。
而許肆即便能看到,也皺緊了眉頭。
他看清楚了。
那十三道法則光輪看似齊全,實則錯漏百出。
除了純粹的秩序法則和創造法則之外,其他法則或多或少都有缺陷。
許肆睜開眼,焦嬌和許妙妙都湊了過來。
「怎麼樣了?」焦嬌急急地問。
「他太著急了……」
如果傅驍劍靜下心好好將這些法則打磨一下,不是沒有機會,但現在許肆看來,機會渺茫。
「那他還能打開那扇門嗎?」許妙妙追問。
「可能,也許。」許肆也不知道。
焦嬌的小臉煞白,腦海里全是傅驍劍平日裡站在人群中調度萬物的模樣。
那一刻的傅驍劍,分明是個活生生的人,有溫度,有分寸,有擔當。
「怎麼會這樣?」
許肆沒有回答。
遠處廣場上,最後一批歡呼的人群已經散去,只剩幾個半大孩子還在石板地上追逐打鬧,笑聲被風送向四方。
虛空的極深處,傅驍劍果然已經到了最關鍵的隘口。
許肆星瞳深處灰黑色的混沌之氣驟然翻湧。
焦嬌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一層極淡的灰黑色光暈裹住。
許妙妙反應極快,創造法則在身周凝成十二道銀白光帶,她猜到了許肆要做什麼。
「你要過去?」許妙妙問。
「嗯。」許肆沒有多作解釋,只對焦嬌說了一句。
「留在這裡,哪都別去。」
焦嬌張了張嘴,最終點了點頭。
她知道自己現在跟過去也幫不上忙,只能忍著滿心的焦躁後退兩步,給許肆讓出空間。
許肆閉上眼。
意識追著那縷若有若無的震顫,如一滴墨入水,朝無盡虛空的更深處暈散開去。
再睜眼時,他已經置身於一片完全陌生的領域。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方向,也沒有任何已知的參照。
只有無窮無盡的灰色虛無在四面八方鋪展,像一片被抽乾了所有概念的原始海洋。
而在這片虛無的中央,傅驍劍盤膝懸坐,十三道法則光輪在他身後緩緩旋轉。
不。
此刻那些法則光輪已經不再是「光輪」了。
它們像十三柄熾烈的劍,在他背後交錯、碰撞、摩擦,發出刺耳的嗡鳴。
秩序法則最為明亮,光芒最盛,像一條暗金色的巨龍盤踞其中;
創造法則次之,銀白色的光流不斷修補著其餘法則的缺損。
十二道法則的平衡搖搖欲墜,衝突與排斥如同刀鋒交錯,連虛空都被割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痕。
傅驍劍的面孔扭曲著,不復往日的從容,只剩一片狼藉的猙獰。
他沒有發現許肆,或者說,此刻的他已經無暇顧及周圍的一切。
他所有的心神都耗在了法則的平衡之上,稍有差池,不等門開,法則本身的衝突就能將他炸成虛無。
「果然如此。」許肆心中暗嘆。
他沒有著急現身。
此刻他選擇旁觀。
路是傅驍劍自己選的,也要由他自己走。
許肆沒有動,只是懸在灰色虛無的邊緣,像一尊被剝離了時間的神像,靜靜地注視著傅驍劍。
十三道法則光輪在他背後越轉越快,暗金色的秩序法則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巨龍,盤踞在最外層,拼命壓制著其餘法則的暴動。
而最內側的戰鬥法則和毀滅法則幾乎已經黯淡到了極點,只剩下一層若有若無的輪廓,像兩盞即將被風吹滅的殘燈。
它們本就是傅驍劍從混沌中強行拼湊出來的殘片,根基虛浮,與秩序本源格格不入。
此刻被傅驍劍強行催動,非但不能與其餘法則共鳴,反而像兩根扎在核心深處的倒刺,每一次旋轉都撕開一道新的裂隙。
「不……還差一點……」傅驍劍咬著牙,強忍著,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上了血絲。
他雙手合十,秩序法則從掌心瘋狂湧出,如同千萬條暗金色的針線,試圖將那兩道瀕臨潰散的法則光輪縫合進序列之中。
「只是打開一扇門而已……只是打開一扇門而已!」
可戰鬥法則的虛影在接觸到他秩序之力的瞬間,猛然爆發出一聲短促而暴烈的嗡鳴。
然後碎了。
像一面被鐵錘砸中的銅鏡,在傅驍劍身前炸成無數片暗紅色的碎光,每一片都裹挾著奧拉夫殘存的戰意,朝四面八方飛射而出。
「噗——」
傅驍劍噴出一口暗金色的血。
血滴在虛空中並不墜落,而是迅速氣化,化為極細極細的光塵,被那扇尚未顯現的門。
或者說,被虛空中某種尚未成形的意志——緩緩吞了進去。
緊接著,毀滅法則也劇烈地搖晃起來。
它沒有像戰鬥法則那樣轟然炸裂,而是在一陣劇烈的震顫之後,開始從邊緣處向內坍縮,像一塊被無形之手攥緊的黑炭,發出咯吱咯吱的可怕聲響。
傅驍劍的面孔已經徹底扭曲了。
他張開嘴,似乎想喊出什麼,卻只有暗金色的血沫從他齒縫間汩汩湧出。
他的雙手在虛空中拼命抓扯,十指每一次顫動,都有大把大把的秩序法則被撕碎,化作飛濺的碎光。
「不夠……還不夠!」
他猛地昂起頭,暗金色的瞳孔中映出了那道門的輪廓。
它已經出現了。
在十三道法則光輪的共同映照下,那片灰色虛無的最深處,一道巨大到無法形容的輪廓正在緩緩浮現。
門,就在那裡。
它非石,非銅,非金,非玉,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詭異質感。
門上沒有紋路,沒有符號,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裝飾。
它以最為古樸的形象立在那裡,便已經讓整片虛空都在戰慄。
傅驍劍的呼吸變得又重又急,像瀕死的人終於看見了水源。
他朝那扇門伸出手,五根手指在虛空中用力張開,像是要隔空將它推開。
「開啊!」
秩序法則如決堤般從他體內傾瀉而出,化作一道橫貫虛無的暗金色洪流,朝那扇門狠狠撞去。
沒有聲音。
沒有震動。
那扇門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傅驍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為什麼打不開!」
這種臨門一腳卻怎麼也踹不開的感覺讓他窒息。
第二道法則,智慧法則,被他強行拔起,如箭般射向門扉。
然後是生命、物質、能量、時間、空間——一道接一道,瘋狂地、不計後果地轟向那扇門。
可門始終紋絲不動。
它就像一面存在於另一個維度的幻影,任你萬法加身,它自巍然不動。
「不……不可能!」傅驍劍的聲音已經從喉嚨深處變成了嘶吼,暗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浮上了貨真價實的絕望。
他抬手抓住自己胸口,指尖直接刺入血肉,從自己的法則核心中硬生生拽出了最後幾道法則虛影,朝著那扇門砸了過去。
「我集齊了所有法則!我應當打開這扇門!我應該成為萬界的主宰!我應該——」
「停下吧!你打不開的!」
許肆的聲音終於響起。
不疾不徐,像一瓢冷水澆在滾燙的鐵板上,瞬間蒸起漫天白霧。
傅驍劍渾身一震,緩緩轉過頭來。
他看到了許肆,就站在他身後百丈之外,灰黑色的混沌之氣如同活著的披風,在無風的虛空中緩緩拂動。
「許肆……」傅驍劍的聲音像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混著血沫與碎光,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憤怒。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你都能打開,我不信,我不信我打不開。」
傅驍劍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對於許肆的勸解,他置若罔聞。
暗金色的秩序法則再度從他體內暴漲,像垂死之獸最後的反撲,以他為中心朝四面八方席捲而出。
整片虛無都在震顫,十三道法則光輪中僅存的幾道殘光被他壓榨到了極限,發出瀕臨崩碎的哀鳴。
他雙手向前推出,掌心相對,十指如鉤,像要隔著無盡虛空抓住那扇門,硬生生將它掰開。
「我集齊了!」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到變形,每一個字都帶著法則碎裂的雜音。
「秩序、創造、命運、戰鬥、毀滅、智慧、瘟疫、奧秘——我都有了!全都齊了!憑什麼打不開?!」
「給我開啊!」傅驍劍的法則之力在迅速崩塌。
轟——
門縫在他的野蠻之下竟然真的擴大了一寸。
但下一秒,一股難以想像的反噬之力從門內噴涌而出,像是被冒犯的深淵終於發怒。
灰黑色的混沌洪流從那道裂縫中狂涌而出。
傅驍劍還來不及高興就被混沌洪流所吞噬。
他的秩序法則在接觸到這股洪流的瞬間,如同薄冰遇熔岩,連一絲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沖得粉碎。
同一瞬間,許肆探出左手,五指如鉗,穿過層層混沌,朝傅驍劍抓去。
「給我滾開!」傅驍劍還在掙扎,他的半邊身體已經被門內湧出的混沌洪流吞沒,暗金色的法則真身正在寸寸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