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讓圍攏過來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陳沛沉默著,周身的水汽卻不自覺地凝成了冰晶,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陳哥,到底怎麼回事?」小羅有些驚慌。
「傅隊……是不是出去了?」邵兵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面,厚重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也沒有別的解釋了。」陳沛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可能!傅哥怎麼可能不聲不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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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羅。」陳沛打斷他。
「你最後一次感知到傅隊是什麼時候?」
小羅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如果傅隊刻意隱藏的話我是感知不到的,大概……我不知道,最早應該在好幾天前了,就是剛出發不久!」
「其他人呢?」
「也就是說,從那時起就沒人再見過他。」林鎮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傅隊會不會回去了?」塔山說道。
「或者他藏在哪裡養傷。我看離開地星時他的狀態並不好!」
陳沛緩緩搖頭。
他清楚傅驍劍的行事方式。
若是傅驍劍真的閉關,肯定會有人知道。
這種感覺……
「都散開!」陳沛忽然抬頭厲聲道。
人群一怔,還沒反應過來,整座洞天的天空猛地暗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起頭。
洞天的穹頂之上,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無聲落下,像是從另一個維度滲進來的一樣,沒有激起半點空間漣漪。
那道影子小羅再熟悉不過。
「刀哥!」
「是許總長!」
「總長回來了!」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喧譁。
但很快,喧譁又被一種更大的不安壓了下去。
許肆落地的瞬間,整片空地上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問,也沒有人敢上前,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像在等一個宣判。
最後還是小羅先動了。
「刀哥。」他上前一步。
「傅隊他……」
「他不會再回來了。」
許肆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都猛地一縮。
塔山有些傻眼,他不知道許肆的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不會再回來了?
「什麼意思?」
「什麼叫不會再回來了?老傅他到底怎麼了?」
許肆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洞天穹頂上那道灰黑色的裂縫緩緩合攏,空間波動重歸平穩,連風都安靜了下來。
「傅驍劍就是秩序,也就是秩序之神。」他說。
所有人包括已經猜到一些的陳沛都是齊齊驚愕。
「老傅是神?」塔山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邵兵張了張嘴,也同樣愣住了。
「能詳細說說嗎?」岳冷書反而是最容易接受的。
「那就要從最早說起了!現在我們已經重新回到了地星,稍後再說吧!」
「啊?回到了地星?」
「這麼說?危機解除了?末世……」楊帆震驚地看向許肆,他想從許肆口中知道那個答案。
其他人同樣如夢初醒,也一樣看著許肆,想要許肆親口說出那個答案。
「是的,末世結束了!即便沒有結束我也會將他親手斷絕!」這是許肆的底氣所在。
眾人還未從「傅驍劍是秩序之神」的衝擊中緩過神來,便被「末世結束了」這五個字震得神魂俱顫。
空地上安靜得只剩風聲,就連見多識廣的岳冷書都有些失神。
小羅眼眶泛紅,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喜悅還是因為傅驍劍的離去,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其他人更多的是空洞,是不知多措,是不知道該幹什麼?
他們一切的一切都是依託末世存在的。
現在他們不知道能否回到原來的日子。
「刀哥,你說的是真的?地星上那些詭異、那些裂隙、那些永不停歇的血日……」楊帆上前一步,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全都解決了?」
「都解決了。」許肆點頭,現在這些只是他一個念頭就能辦到的事情。
「那傅隊……」小武剛開口,便被邵兵伸手按住了肩膀。
邵兵沖他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岳冷書上前一步,眼底壓著極深的疲憊,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總長,涅磐里的人,加上地星上留守的,他們又該如何?」
「重新建立家園,這次不會再有打擾。」許肆的目光掃過眾人。
「是!」岳冷書應聲道。
「末世結束了!都別傻站著!該幹活的幹活,該準備的準備,回家了!」
「回家了」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砸碎了人群最後那一層木然。
豆豆第一個哭了出來,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想哭。
豆包、烤腸也一下子抱著小禾、小石哭的不能自已。
小武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眼睛也紅了,卻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哭什麼哭。」塔山大步走過去,一把拍在小羅肩膀上,自己聲音卻沙啞得不像話。
「山哥,我……我就是……高興……」
小羅抽噎著,整張臉漲得通紅。
……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涅磐洞天裡蔓延。
不到半日,整座新城都知道了許肆歸來的消息,也知道了那個讓他們所有人都無法置信的事實——末世結束了。
起初沒人敢信。
田埂上的農人停下了手中的鋤頭,食堂里做飯的婦人忘了手裡的菜,訓練場上的年輕人呆呆地立著,連木槍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真的假的?」
「許總長親口說的!」
「那……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回家?回哪個家?地星上什麼都沒了……」
「胡說什麼!世界樹還在,我們還能重建!」
「對,重建!重建!」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重建」二字,隨即整座新城就像被點燃了一樣。
歡呼聲從城東傳到城西,從北牆傳到南牆,幾十萬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震得洞天的穹頂都在嗡嗡作響。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城主府,想要親眼看看許肆,想要親耳聽他說一句「是真的」。
城主府外許肆和一一雕像下的廣場上,黑壓壓全是人頭。
城主府內聽許肆講完一切的眾人全都呆坐著,他們有些難以接受。
怎麼會是這樣呢?
許肆站在塔樓頂端,沉默地等著眾人消化。
「哥。」許妙妙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灰白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揚起,十二道法則紋路已經重新斂入體內,只在她眉心處留下一道極淡的印記。
「你不高興?」
「高興,只是沒那麼高興。」許肆說。
許妙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落在廣場上那些歡呼雀躍的人群身上,隨即又移開,看向更遠處的虛空。
「你擔心秩序?」
「我不擔心他成功,我只擔心他失敗!」許肆的目光微微眯起。
許肆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他的這條路,和我不一樣。」
「什麼意思?」許妙妙目光一動。
「我是先散了所有法則,讓混沌倒灌,再踏入的歸墟之門。我是用『死』換來的『生』。」許肆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妹妹。
「他不一樣。他想用鑰匙,堂堂正正地走進去。」
「那可能嗎?」許妙妙下意識問道。
「不知道,他若成功,最多也只是又一個神王,仍舊困在法則之中。我自有手段制他。」許肆的目光沉了下來。
「可他若失敗……」
「歸墟之門,會反噬?」許妙妙接了下去,臉色微變。
許肆沉默不語。
老實說,他和傅驍劍除了兄弟之情,並沒有多少仇怨。
傅驍劍禍害的命運和他也不完全是一個『人』。
所以他多多少少對於傅驍劍還是有些兄弟之情的。
兄弟鬩牆也還是兄弟。
如果傅驍劍扣關失敗,甚至不需要他出手,一切都會結束。
這是他不願看到的。
「咳咳,總長大人,要不你還是出面安撫一下吧?要不然這廣場上可擠不下了!」岳冷書不得不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許肆一愣目光落在不遠處廣場上紛亂的人群之中。
他從塔樓頂端落下時,廣場上的人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分開。
他走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兩側是數不清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聽聞「回家」二字後猛然迸發的光彩。
「許總長……」
「總長!」
「刀哥!」
喊聲此起彼伏,起初還有些怯意,漸漸地便匯成一片,像退潮後重新湧來的海浪。
許肆沒有停步,只是朝兩側微微點頭。
每次點頭,都會在人群中激起一小片壓抑的歡呼,繼而像漣漪般擴散,最後整條長街都沸騰起來。
有人將手中的帽子拋向空中,有人抱著孩子又哭又笑,有老人顫巍巍地舉起缺了口的石碗,也不知是在敬天還是敬人。
許妙妙沒有跟著,她的眼眶竟有些發酸。
這就是自己哥哥嗎?
許肆徑直飄到城主府前那尊雕像上,站定。
此處地勢高,能俯瞰大半個廣場。
他剛一站穩,四周的喧譁便自覺降了下來,像是一頭巨獸屏住了呼吸。
「末世結束了。」
他說了第一句。
廣場上先是一靜,緊接著便是山海般的歡呼。
許肆等那聲浪稍稍退去,才繼續說:「地星會重新恢復如初。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你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它重新建設起來,建設我們遠離的家園。」
「田要重新種,城要重新修,路要重新鋪。死去的人不會回來,活著的人得接著活下去。」
他沒有說「從零開始」,也沒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偏偏就是這種硬邦邦、沒有半分煽情的話,讓不少人一直懸著的心突然就落了地。
「都散了吧,明天開始,分批返回地星。岳副總長會安排具體事宜。」
掌聲、呼喊、抽噎聲混作一團。
人群沒有立刻散去,而是像潮水退卻前最後的回瀾,在廣場上又翻湧了好一陣,才被衛隊有序引導著離開。
不過歡呼雀躍仍舊此起彼伏。
這一日在之後被稱為新紀元。
許肆沒有多留。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剩下的自然有岳冷書和一眾執政官去安排。
他轉身落下,正迎上焦嬌小跑過來,許妙妙則安靜跟在兩步之外。
「你現在是萬人敬仰的大英雄了!」焦嬌眼尾還紅著,語氣卻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活潑,像是不想把氣氛搞得太沉重。
「英雄?」許肆搖了搖頭。
「我寧願重新送外賣也不願發生這一切。」
焦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覺得不合適,趕緊捂住嘴。
許妙妙看著兩人,唇角也彎了彎,卻始終沒有插話。
「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等周圍安靜了些,許妙妙才走上前,聲音很輕。
許肆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抬頭看了一眼洞天之外,又低頭看了看腳下。
「先讓所有人安頓下來,把地星該修復的地方修復,該重建的地方重建。」
「然後去找傅驍劍?」
「不急。」許肆眯了眯眼。
「他會自己來找我的。」
許妙妙微微一怔,旋即便明白了。
傅驍劍集齊了所有法則,已到了只差臨門一腳的地步。
可那扇門後到底會有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成功則罷,他肯定會回來找他。
可若失敗,他能不能回來還是一回事。
「哥……」許妙妙欲言又止。
「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還會殺他嗎?」她問。
許肆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他這些天已經在心裡反覆盤桓了無數次。
「那得看他還是不是傅驍劍?」他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不過焦嬌卻是聽出了一些意味。
她現在同樣擔心傅驍劍,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沒有一點情誼那是不可能的。
而此刻對於傅驍劍懷著複雜心情的同伴,更多。
尤其是塔山。
「他怎麼會是呢?」
「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呢?」
他自認經歷過范婉婉事情後接受能力已經強了很多,但這種事他還是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一個充滿欺騙的人。
無法接受一個滿是陰謀算計的人。
更無法接受一個拿所有人性命當籌碼的人。
他始終不願相信傅驍劍是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