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肆的聲音沒有起伏,沒有煽情,只是平靜地陳述。
「地星正在面臨比詭異降臨更加恐怖的災難,比詭異,比神使更加恐怖,是名為神祇的災難!」
「這場戰鬥,地星沒有勝算。」
沉默。
整顆地星都在沉默。
那不是平靜的沉默,而是一種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喉嚨後發不出任何聲音的死寂。
「涅磐將在明天正式啟動撤離計劃。願意離開地星的人,會由薪火車隊帶領,前往虛空中尋找新的家園。涅磐的洞天空間足夠大,物資儲備也在持續擴充,前期的生活會很艱難,但至少——還有希望。」
他頓了頓。
「不願離開的人,我不會勉強。地星是所有人的家園,你們有權選擇留下,有權選擇和它共存亡。但請你們清楚——留下,極有可能就是死。」
「離開或許是唯一的活路。」
「選擇的時間到明天黃昏為止。屆時,所有願意離開的人,請攜帶好你們的物資,我會將你們傳送至涅磐。傅驍劍會在那裡等你們,儘快將你們妥善安置。」
許肆的聲音停了。
世界樹的冠頂上,他獨自站在風中,焦黑的衣袍殘片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左肋的傷疤已經完全癒合,新生的皮膚上暗金色的法則紋路若隱若現,像是被烙印在血肉深處的某種古老圖騰。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地星上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聲音開始從各個角落湧起。
「這又是搞哪一招?我們這才剛剛安頓下來。」
「許肆說的是真的嗎?」
「神祇?哪裡來的神祇?」
「這是騙我們的吧?」
「我跟著走。抱大腿總好過自生自滅!」
「可是……真的還有生存機會嗎?我累了,死也要死在家裡!」
「家?你看看周圍,還有什麼家?這些是廢墟?是詭異?還是那些永遠填不滿的裂隙?」
「眼前的土地,眼前的莊稼就是我的家,我不走。我老了,走不動了。讓我死在家裡吧!」
……
類似的對話在每一個聚居點、每一座生存基地、每一個地下掩體中此起彼伏。
有人沉默,有人哭泣,有人爭吵,有人已經開始默默收拾為數不多的行李。
但沒有一個人質疑許肆的話。
因為他們知道,那個站在序列頂端的年輕人,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
許肆的聲音消散在風中之後,行宮裡反而比地星上任何一個角落都更安靜。
挽留春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眉心那朵春棠花印記已經徹底綻放,花瓣上的銀色紋路與許肆體內的法則核心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共振。
她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站著,這種感覺很難說。
許肆轉過身來,目光在她眉心的印記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你就沒有什麼想問的嗎?」他說。
挽留春搖了搖頭。
從成為眷屬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一切準備。
「那你呢?」她反問,「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許肆沉默了一瞬。
行宮穹頂的暗金色微光落在兩人之間,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某一處交匯在一起,像是命運之網上兩根原本平行的絲線在某一個節點突然纏繞。
「有。」許肆說。
「什麼?」
「我感覺你越來越像人族了!」許肆說。
挽留春神色一愣,詭異就是詭異,她又和人族扯上什麼關係了?
是情感嗎?
如果換作以往,她會這麼選擇嗎?
突然的,許肆想到了什麼?
詭異和神使好像真的是有區別的!
按理來說他們都是神選失敗的產物。
神使能在神選中進階九級生命體。
他們本應該也有機會的。
而他們這些詭異卻是再難進入九級。
所以,神選失敗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他們和神祇簽訂的又具體是什麼契約?
似乎從始至終許肆都沒有問過或者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只知道契約的內容之一是將他們禁錮在某一地。
許肆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念頭像一根突然繃緊的琴弦,在他腦海中發出尖銳的嗡鳴。
詭異和神使。
九級生命體和八級詭異。
神選成功的候選者與神選失敗的淘汰者。
他一直以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僅僅是實力上的差距。
神使更強,詭異更弱,僅此而已。
但剛才那個念頭卻是讓他猛然驚醒。
「挽留春。」
「嗯?」
「你們詭異……在神選失敗之後,到底經歷了什麼?和神祇簽訂的契約又到底是什麼?」
挽留春眉心那朵春棠花印記微微閃爍了一下。
她偏過頭,用一種介於困惑和回憶之間的表情看著許肆,似乎在理解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我不記得了。」她說。
「不記得?」
「契約已經解除了,具體什麼內容我真的一片空白!」挽留春似乎也發現了不對,因為之前她就和許肆聊過契約的問題。
但現在那就好像一片空白。
許肆沒有再問,而是將范婉婉和大黃索來。
他們給的答案同樣是否定的。
他們之前或許知道契約的部分內容,但自從契約解除以來,關於契約的內容他們就好像被抹除了一樣。
許肆隨即又將巳贊拘來。
「你們是如何成為神使的?」
許肆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干係,他想到了什麼便做什麼。
「大人,您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巳贊不明所以。
「回答我。」
巳贊沉默了片刻,豎瞳里的光芒明滅不定。
他的目光從許肆身上移開,掃過挽留春眉心的春棠花印記,又移回來,最後落在自己那條盤繞在石台邊緣的蛇尾上。
「神選。所有神使,都是從神選中活下來的。」
「這我知道。我問的是——你們和神祇簽訂了什麼契約?神選又是如何結束?你們又是如何成為神使的?」
「啊?」他顯然也沒想到許肆會這麼問。
既然只有瑟蘭迪恩將所有九級生命體全都殺光了,那巳贊那場神選自然有其他九級生命體存活,他們是否也成為了神使。
如果沒有他們哪去了?
如此狀態下,神選又是如何結束的?
許肆好像抓到了問題的關鍵。
巳贊好像也知道許肆想要聽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