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祥輕嘆了口氣。
只得先在宮門外走走,活動活動筋骨。
可剛起身,坤寧宮門前突然響起一道雷霆之音:「何人敢擅闖坤寧宮?好大的膽子。」
馬文祥給了孫妙然一個眼色。
孫妙然頷首來到宮門前。
只見侍衛攔下的並非尋常宮女,其衣著與孫妙然制式相近,竟是宮中一位女官。
雖品級不及孫妙然,卻絕非剛入宮不懂規矩的新人。
「求娘娘救救我家殿下。求求娘娘。」
女官梨花帶雨,滿臉淚痕,明知觸犯宮規,見坤寧宮有人出來,連忙磕頭便拜,聲嘶力竭地哭喊。
「殿下?」
孫妙然眉頭緊鎖,頓時聯想到昨日惹得自家娘娘不快的二殿下,沉聲道,「先跟著進來。若你這奴婢不懂尊卑禮儀,敢胡亂搬弄是非。」
「今日便是娘娘放了你,我也絕不會輕饒。」
那抽泣的女官連連點頭,滿是感激地應聲起身。
孫妙然回過身去,面無表情,看似依舊凌厲,心中卻暗自輕嘆:這宮裡的人個個都是奴婢,一日不出宮,便一日是奴婢。
能幫的便幫一把,也算是為來日出宮積些善德,盼個好前程。
女官來到馬文祥身前,不再故作姿態,忙將所來之事和盤托出,只求這位東宮之主能做主:「求娘娘救救我家殿下。」
「你家殿下?」
馬文祥目光頓時古怪,不由得一聲冷笑反問,「難不成在這宮裡面,還有人敢欺負皇子?」
這時女官反倒支支吾吾,好半晌才說出具體情況。
「是六殿下……六殿下也去了那內安樂堂。」
「此前娘娘小懲大誡後,陛下雖降下旨意,卻只涉及胡充妃娘娘,怎會同六殿下有關?」
孫妙然一時不解,立刻追問。
涉及皇子之事,在這宮內便是天一般的大事。
女官繼續說道:「是六殿下主動前去的,還說『母亦苦矣,做孩兒的不能解憂,便只能與其共苦,如此才是我皇家孝道』。」
「倒是個好孩子。」
馬文祥輕嘆一聲。
抬頭時,見身旁女官及坤寧宮兩位貼身侍女,都投來期盼的目光。
……
內安樂堂。
本是後宮安置犯錯、患病或年老宮人的場所,實則與冷宮無異。
此刻殿內,胡充妃再無昔日綾羅綢緞加身,只穿一件尋常細布衣裳,雖無補丁,卻無半分奢華;頭上珠釵首飾盡去,只剩一支銅簪,維繫著最後的體面。
「母親,會沒事的。」
朱楨蜷縮著身子,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單薄外衣。
堂堂朱家皇子落得這般境地,可見宮中人心之寒。
「母后並非心胸狹隘之人,今日之事定與她無關。」
胡充妃面頰流露出一絲苦笑,卻無半分對馬文祥的怨言。
她眼神唏噓,面上帶著幾分追憶,緩緩回想那日情景——
……
永壽宮門前。
錦衣衛突如其來將殿宇團團包圍。
按宮規,皇宮各殿廊廡皆由錦衣衛輪流值守,宮禁巡查極為嚴格。
不等宮內人有所舉動,天子近侍雲奇便領著一隊近衛趕到:「娘娘,陛下有旨。」
胡充妃恭恭敬敬臨拜行禮:「臣妾接旨。」
待禮儀周全,雲奇才將旨意緩緩展開,一字一句徐徐宣讀:「……貴妃胡充妃觸怒鳳顏,有僭越之舉。
雖經皇后娘娘寬恕,然即日起,打入冷宮內安樂堂,好好反省,欽此!」
「臣妾接旨。」
胡充妃面色瞬間嚇得雪白。
宮中之人皆知,一入內安樂堂,餘生能否出來尚不可知,堪稱半隻腳踏入鬼門關。
這宮中心思齷齪,人情涼薄,更無道理可講。
「娘娘莫怕。」
雲奇見狀寬慰道,「皇后已然小懲大誡,陛下不過是為皇后娘娘出一口氣,也好端正宮規,讓後宮更顯安詳。」
「娘娘只需在內安樂堂多住些時日,自會被放出。畢竟陛下也要顧及皇后娘娘的心思。」
「多謝公公。」
胡充妃聞言,方才絕望的心頭才燃起一小簇火苗。
人最怕的便是毫無盼頭,而她此前的處境,正是那般絕境。
……
回過神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到今日,胡充妃已在內安樂堂待了足足半月。
按她對聖心的揣測,這般懲戒也該夠了,一切都該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可天公不作美。
昨日一場大雨突如其來,暴雨傾盆,狂風呼嘯著灌入內安樂堂。
母子二人雖未染風寒生病,那四面襲來的潮濕寒意,卻著實讓人難以承受。
「春桃、杏兒,你們再多添些炭火,哪怕將後幾日的量都用了也無妨,好歹先撐過今日。」
胡充妃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朱楨,當即吩咐道。
可兩位貼身侍女面露苦色,互相對視一眼,滿臉羞愧地跪下:「娘娘,奴婢們沒用。」
「這幾日宮裡壓根沒人過來,方才那點炭火,已是此前永壽殿去年留下的殘存,如今已是丁點兒都沒了。」
「呵……」
胡充妃臉上的苦笑越發濃烈,「這宮裡面的世道,還真是人走茶涼啊。」
「罷了罷了!」
繼而。
陣陣輕嘆聲,成了內安樂堂內外最後的悲鳴。
……
另一邊,馬文祥正前往內安樂堂,途中傳召了雲奇而來。
「半月之期可到了?」
馬文祥問道。
「回娘娘,今日剛滿半月。」
雲奇恭敬答道。
馬文祥沉重點頭。
半月之期,母子共渡難關,這般情節若是放在女頻文里,妥妥是大女主劇本。
而她這位始作俑者、手握六宮權勢的皇后,恐怕就是天命女主該有的大反派。
可這不是架空,是實實在在的大明王朝。
馬文祥自認內心澄澈清明,並無多少負罪感,可謂問心無愧。
抵達內安樂堂門前,雲奇上前一步,撐著腰杆,凌厲的目光掃向守在門口的小太監
,厲聲喝道:「還不快將門開了?沒看見皇后娘娘來了嗎?」
「哐當」一聲,安樂堂的大門應聲打開。
馬文祥帶著左右女官,身後跟著胡充妃宮中的女官,再往後是坤寧宮的一眾侍衛,浩浩蕩蕩直入內安樂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