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村的私塾雖小，可五臟俱全。
燭台、書卷一應都有，王陽生的書房雖無奢華貴重之物，但那些淘來的古籍、小擺件做點綴，倒也雅致。
「何為時文？科舉所用的規範文體便是時文。」
「何為規範文體？便是如此這般，有明確規定：一篇文章具體分幾段，每一段又該如何謄寫。好比方才學生所寫的時文，遵循的正是此理。」
「一般八個段落，兩兩對偶，分別為起筆、中筆、後筆、收筆，亦可稱之為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一直到第八股，這便是『八股』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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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第四股又名為總結，亦稱之為大結。」
「接下來便說說這第一股，便是時文之中自古有之的『破題』。所謂『破』，便是破譯題意之意，只能用兩句話，不多不少，而且不能直白說透題意。先生您既已考取秀才，想必這破題一道，自然不在話下。」
「第二部分是『承題』，承接破題而來。破題此前只能用兩句，那麼這承題，在學生看來也有規定，最多只能三句。」
「破題若為正面闡述，承題便為反面補充；破題為反面切入，承題便為正面佐證。總之，既要承接第一股的破題，又要對題意儘可能全面說明。」
「第三部分……」
馬文祥言之有物、邏輯分明，將八股文一股接一股地拆解，股股相接、首尾呼應。
若說此前王陽生在竹林之內驚為天人、當場欲拜師，還有幾分賭的成分，那麼在這書房之內，見馬文祥對於科舉重中之重的策論時文侃侃而談、面不改色、言之有物，王陽生已是發自內心地徹底相信。
他王陽生餘生，竟是迎來了一位真正的蓋世神童。
講到第三股之時，王陽生便主動中斷了講解，其用意是讓他先消化吸收、了解大意，隨後舉一反三、研究透徹，再繼續往下講。
否則，一時知曉太多。
不僅有好高騖遠之嫌，甚至有貪多嚼不爛之意，對他接下來的作文之事，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對於科舉一道，王陽生倍感重視。
尤其當下的他，也有了幾分考取舉人的希望，所以面前的蠅頭小利、一時之貪。
他還是能夠忍住的。
望著面前近在咫尺的馬文祥，王陽生撫著長須，面含微笑、滿意點頭。
假以時日，待他這學生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登上殿試之時，或許他王陽生，亦有可能成為這北方文壇領袖之師。
僅從馬文祥口中所述的八股文威力，王陽生此刻只窺其一角，卻也能夠想到，來日此法對於天下文壇究竟有多大的衝擊。
甚至他王陽生，或許也能因此沾光、名留青史。
這可是眾多文人一生的追求。
念及此處，王陽生忽然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負罪感。
此番他可是欠了面前這少年一份大人情，甚至日後欠的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他不由得開口問道：「文祥，你可有什麼想要的？大膽一點說，但凡在先生能力範圍之內，定會為你尋來。」
王陽生誠意滿滿。
至於此前竹林之中欲拜師的舊事，不過是兩人之間的小秘密而已，馬文祥可不敢真讓三十多歲的王陽生拜他為師，更不敢當真承受那般稱呼。
兩人心有默契即可，何必走這尋常形式，平白生疏了去？
馬文祥心裡的帳，算得也很清楚。
馬文祥面露猶疑之色。
王陽生見了，心中倍受感動，還以為馬文祥是怕他破費，於是忙大方道：「文祥，儘管說便是。」
「吃肉，如何？」
馬文祥試探著問了一句。
雖說先生王陽生的確有著秀才功名，還在鄉野間辦了私塾，每月應當有不菲的銀錢收入，可王陽生並非孤家寡人。
他有妻女要養，時不時還要接濟一些家中親戚。
小地方的宗族觀念還是很深入人心的，王陽生此前求學之時，沒少受宗族裡的幫扶，如今日子稍有富餘，自然是要投桃報李。
而吃肉在這古時，的確是有些奢侈的。
縣中大戶自不必說，可在這小村落間，即便是一些地主員外，恐怕也未必能頓頓都有肉吃。
聽見馬文祥的要求，王陽生頓時眉開眼笑，思索片刻便道：「正好家中養了幾隻雞，如今也肥了，今日得此喜事，該慶祝一番，當浮一大白。」
「多謝先生。」
馬文祥在其身後恭敬行禮。
既是對長者的敬重，也是對這位東家的一番感謝。
他並不會認為方才幫了王陽生多大的忙，便可居功自傲。
出門在外，三分好話便是三分利處，馬文祥自當時刻警醒自身。
目送王陽生的身影遠去，馬文祥在這書房內並非無事可做。
他早早得了王陽生的允許，開始翻閱這裡的其他藏書。
身為秀才。
王陽生家中的典籍，可比馬家的要豐富許多。
秀才功名雖不比舉人、進士，但在這小小的清豐縣，已是能拿得出手的身份，更別提是在這村鎮之間了，好歹也是一號人物。
馬文祥從餐盤裡拿起一塊用來招待他的綠豆糕，手捧書卷，輕輕咀嚼。
淡淡的甜味衝擊味蕾，馬文祥幸福地忍不住發出一聲淡淡的舒爽聲：「實在是太好吃、太美味了，感覺都能比得上宮裡面尚膳監的大師傅所做的雲片糕了。」
不過是由於馬文祥此前在馬家的生活與宮中落差較大，一時間吃到這般美味，才生出的這般感受。
仔細想來。
其實他來到此時、未跟皇后娘娘馬秀英換身之前，一生的理想也並不大。
並非要做什麼大明國師，更不是要入朝堂為官。
他有著自知之明，充其量只想要科舉中榜，為馬家改換門庭，然後有個舉人身份，小富即安便足矣，其餘的，馬文祥從未想過半分。
譬如在這大明洪武三年，藩王政策即將頒發。
朱元璋定鼎大明江山後，推行藩王分封之策，其用意正是由於中原之地連年戰亂，早已人丁凋敝。
許多省份的大城內，數百戶人口都寥寥無幾。
唯有讓藩王封地於此，才能吸引能工巧匠、流民百姓前來定居，戶籍中的良民、軍籍、衛所一一落實。
藩王便如同定海神針。
「一王在此，萬物生息」。
如此才可讓中原之地重新繁華，各個封地之處再現大明子民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