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一時沒接上話。
鍾珊繼續道:
「你像蝴蝶蛻去舊皮那樣不斷拋棄著每一張面具,只為了不被它們定義、束縛。
你害怕停下來,停留在某個刻板印象里,你害怕自己有一天不夠『歡愉』。
所以你才畫出了『火花』小姐,在網絡上成為她。
作為一張光鮮亮麗的面具,人人都會向她傾訴,人人都想成為她,人人都為她貢獻出自己的有趣點子。
你本以為這會給你的『歡愉』注入生命力。
但很可惜,一旦戴上了面具,人就成了面具的附屬。
人們只在乎面具描繪的形象,不會有人關心底下的你。
而這,就是她擁有生命的原因!」
棲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低聲對穹說:
「這醫生有點東西。」
穹點頭說:「她好像把花火看穿了。」
鍾珊推了推金絲邊眼鏡,語氣愈發高昂:
「人類的認同和渴望,會順著網絡的根係為她提供綻放的養料:
她會成為一朵妖花,順應所有人的願望讓人佩戴自己,複製自己,開遍整個二相樂園!多美麗的景象啊……」
棲星舉手:「醫生,你有阻止她的辦法嗎?」
「阻止?」鍾珊眯眼一笑,「你是說……治療對吧?」
她抬手打了個響指。
眼前的病房再次像被水浸過的畫一樣波動起來。
等重新聚焦時,他們又站在了那間診室里,三月七還躺在診察床上打呼嚕,完全不受影響。
鍾珊站直身子,語氣驟然認真起來:
「『火化花火』,這就是我能開出的最佳治療方案。」
花火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噗,我還以為你能有什麼高招呢?
畢竟,一切痛苦有且只有一種徹底的療法:讓自己消失,對吧?」
鍾珊看著她,臉色鄭重:「花火小姐,可不要覺得我是在對你開玩笑。
我只在酒館以外的地方才會沒個正形。
而在這裡,我是個醫生,不帶引號的那種,所以我的療法也真實有效。
一般來說,愚者消失時,她的面具也會失去力量成為死物,畢竟你們是互為表里的存在。」
她頓了頓,,。
「不過,關於『火花』……我說不好,因為在『火花大會』上要佩戴她的。
將是二相樂園的億萬普通人,這些人會為她提供滋養和力量。
所以,你們的時機稍縱即逝……」
她指向診察床旁邊那張空著的病床:
「去吧,躺到那張床上去,和你的朋友們告別吧。
按下那顆按鈕,護士會過來把你推走。
酒館裡有扇門,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能通往賽杜尼拉默一顆還沒熄滅的恆星。
護士會把你推到那去,一了百了。」
「我要是說不呢?」花火揚起下巴。
鍾珊笑得愈發和藹:「那就恕我……不客氣啦。」
她又打了個響指。
花火整個人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在了那張病床上。
背靠床板,手腳都像被釘住了似的。
花火掙扎了兩下,發現自己真的動不了:
「……?」
鍾珊轉向棲星和穹:
「花火小姐的選擇已經交給你們了。
至於我……樂子神在上,我得趕快搭下一班飛船離開這破地方了。」
說完她轉身就往門口走。
廣播依舊陰魂不散地響著:
「請患者不要在走廊上吃牛肉鍋,如需用餐,請叫上院長一起吃。謝謝。」
棲星看了看病床上被固定住的花火,又看看門口已經快消失的鐘珊。
最後低頭看看還在睡的三月七,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叫什麼事啊。
來了趟醫院,不但沒解酒,還得決定要不要把花火燒了。」
他走到診察床邊,戳了戳三月七的臉:
「醒醒,再睡你就要成暗器了。」
穹走到棲星旁邊,小聲問:「我們真要按那個醫生說的做嗎?」
棲星沒回答,走到花火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花火,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遺言想說?」
花火被按在床上,只有嘴還能動,立刻叭叭起來:
「你該不會真聽那個庸醫的話要火化我吧!我可是你的好夥伴!
你忘了蟹堡王、忘了下水道、忘了黃金寶座上的合影了嗎!
那小浣熊喝果汁的錢還是我出的!」
棲星樂了:「行,就沖你記得果汁錢,我考慮一下。」
穹拽了拽他的袖口,湊過來小聲說:
「說不定還有別的辦法。那個醫生不是說,愚者消失,面具才會變成死物嗎?
但火花已經不是普通面具了,對不對?
所以我們也許能反過來,先處理火花。
你覺得那個醫生說的火化花火,是不是因為火花和花火已經是一體的了?
如果能把她們的關聯切斷呢?」
棲星偏頭看她,眼裡帶著點笑:
「所以你想救她?我還以為你巴不得把花火也火化了。」
穹低頭看自己的腳尖:
「我沒有那麼壞。她雖然很吵,但……果汁的錢確實是人家出的。
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棲星。
「而且,如果我們不幫花火,下一個被火花開成大會的,就是整個二相樂園。
我不想讓三月七醒來的時候,滿大街都是頂著火花臉的人。」
棲星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朝門口喊了一句:
「鍾醫生!你先別急著上飛船!
有沒有別的方法,不用火化,也不用讓花火當恆星燃料的那種?」
門外靜了一瞬,然後鍾珊慢悠悠地探回半個腦袋,金絲眼鏡反著光:
「有啊。
不過,那就要看你們能不能在火花大會開始前,找到比火化更徹底的辦法了。
這方案,可不在醫保報銷範圍內哦。」
她說完縮了回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末了還補了一句。
「對了,剛才叫的護士五分鐘後就來。要跑趕緊跑。」
廣播又響了起來,這次的內容更離譜:
「請護士站的值班護士速到一號診室,有位病人正在嘗試徒手拆卸病床。謝謝。」
棲星和穹對視一眼,抱起花火轉身就跑。
很快,一個穿著護士服的護士推著輪椅來到了診室。
她探頭環視一圈,只看見診察床上鼓著一團被子,被子裡露出幾撮柔軟的頭髮。
護士翻開夾板,對著床上的三月七說:
「患者,準備轉科了,現在推你去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