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流血之夜
蘇薩斯法師學院,預言分院,地下建築。
熔爐翻湧,錘聲鏗鏘。
一個個赤著上身的鐵匠揮錘鍛打,鍛好的一支支箭頭,被遞交給下方的工匠。
工匠給箭頭裝上切割好的木桿,一支弩箭就此成型。
隨後便有專門的學徒過來,將成品整理妥當。
而左前方,一塊剛剛鍛好的精鐵,被鐵匠淬鍊後放入水中降溫。
兩名法師學徒對視一眼,一同施展戲法,讓水溫保持恆定,加速精鐵的成型O
而像這樣的鍛造工位,在這裡有將近三十處。
凱恩和洛根蘇薩斯走在通道里,看著身旁熱火朝天的景象。
洛根蘇薩斯眼眸里滿是詫異,開口道:「這樣的方式,我從來沒有見過。」
「那以往的做法是怎樣的?」
「以往就算是王庭或是實權貴族大批量下達武器採購訂單,也是分批交給各個鐵匠。
規定他們各自的生產數量,而且通常都是由鐵匠獨自完成整把武器的打造。
像這裡這樣,把弩箭的各個部件拆分,分派給不同的鐵匠鍛造,最後再由學徒統一組裝的情況,確實極為少見。」
她面露一絲擔憂,說道:「這樣雖然加快了速度,但最後一步交給招來的學徒組裝,會不會不夠牢固?
」
凱恩搖了搖頭,說道:「戰場之上,意外太多,弩箭一旦損壞,大多就沒了用處。
可如果連學徒都能完成組裝,那士兵們也能把損壞弩箭的完好部件拆下來,重新拼成新的弩箭,這對持續作戰至關重要。」
洛根蘇薩斯本就是聰明人,一點就透,可看著眼前這番景象,依舊難掩滿臉驚嘆。
從雙生港回來,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
此前那場帶著士兵的凱旋遊行,自然贏得了王庭內平民們的空前歡迎。
畢竟那一車車骷髏肢體的戰利品做不了假。
凱恩與法師學院的聲望,也隨之攀上了頂峰。
而隨同他們一同歸來的千餘名士兵,也接替了原先駐紮在學院外圍的兵團。
而那場遊街之後,王庭貴族議會原本針對學院、尤其是針對凱恩在雙生港所作所為的問責聲,聲勢明顯弱了大半。
不少人都看出了局勢不對,甚至有許多貴族私下登門拜訪,之前的聲討就此偃旗息鼓。
凱恩對這一切卻視而不見,只把外部事務全權委託給哈蒙德院長等人,自己則帶著願意追隨他的法師,用化石為泥等法術,迅速開闢出一片廣闊的地下空間。
又借著與法師學院合作的商會渠道,招攬了五十名左右的鐵匠、木匠與學徒,也就是他們此刻眼前所見的這番景象。
看著眼前日新月異的景象,以及一架架已然成型的弩箭,洛根蘇薩斯難掩滿心的震驚。
兩人走到通道盡頭,是一處頗為簡陋的靶場。
凱恩叫學徒取來一把手弩,遞給洛根蘇薩斯,說道:「再試試吧,這是新做的手弩。」
「讓我來試?我的力量恐怕不夠。」
洛根皺了皺眉,接過手弩,可上手的瞬間就愣住了。
這把手弩比她預想的輕了太多,哪怕以她不算大的力氣,也能穩穩握住。
「這是用了附魔?不對,上面幾乎沒有以太的氣息。」
她思忖片刻,雙手端起手弩,輕鬆扣下扳機。
弓弦鬆開的瞬間,小巧的弩箭猛地激射而出,牢牢釘在了靶子上。
單論破壞力,它大概只相當於學徒級的戲法,卻足以致命或是重創一般敵人。
而若是學徒在弩箭上附加臨時戲法,哪怕對上職業級的近戰者,也有不小的自保底氣。
更重要的是,它的大小和重量,足以放進行囊隨身攜帶,必要時再取出使用。
凱恩看穿了她的心思,開口道:「這是我的一個想法,讓學院的法師學徒們,都能擁有自保的能力。
有位工匠跟我說,諾德附近產的杉木,質地輕便卻硬度足夠,特意選了這種木料做弩身。
這把弩能放進行囊里,必要時再取出,對缺乏自保能力的學徒來說,再實用不過。」
洛根摩挲著手弩,抬眼看向凱恩,問道:「形勢已經壞到這個地步了嗎?我們連學徒都要派上戰場?」
凱恩搖了搖頭,說道:「為了最終的成功,我們必須動用一切可用的力量。
王室那邊已經在造勢,準備召開一場有居民代表參加的大會,要指證此前學院控訴蘇薩斯王遭到詛咒一事,全是弄虛作假。
若是這場會議順利召開,他下一步必然會派人入駐學院,進一步限制我們的行動————」
洛根蘇薩斯皺起眉:「我們有法師塔和大院長在,王室應該不敢這麼做。」
凱恩再次搖頭:「除非王庭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否則大院長絕不會出手。
更何況,一旦動用法師塔,就會徹底向那位公爵暴露我們的虛實。」
他看著洛根蘇薩斯,繼續道:「隨我們歸來的這批士兵,這段時間靠著戰鬥積累,應該會有不少人突破到職業級。
我們必須依靠這支軍隊,達成我們的目標一控制王室與議會,掃清那位公爵即將帶來的滅頂之災。」
洛根蘇薩斯看著凱恩,緩緩點了點頭。
腳步聲傳來,凱恩聞聲微微側身。
洛根蘇薩斯看清來人,立刻躬身行禮:「尊敬的織霧院長,您好。」
「我是不是打攪到二位了?」
聲音落下,一位面帶笑意的老嫗走了出來,神色慈祥。
她正是凱恩托哈蒙德出面邀請,原本定居在戰爭之城山塔爾的織霧女士。
此刻她已經換了裝束,穿上了代表防護學院院長的紫色長袍,整個人的氣質,與此前那位鍊金工坊的主人判若兩人。
凱恩露出了笑容—這位前輩此前一直對他多有照拂,他開口道:「我們只是在商議後續的安排。」
「後續的安排?」
織霧女士看著地下工坊里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一眾鍛造、搬運武器的學徒與工匠,目光微微凝重,開口道:「凱恩院長,你們的動作,可真是不小。」
「抱歉,把您拖進了這攤渾水裡。」
凱恩面露歉意,卻只有轉瞬即逝的一絲,繼續道:「我現在要處理的問題,和當初在戰爭之城對付那位王室代表時,是一樣的」
O
「一樣的?」
織霧女士深吸一口氣,瞬間想起了當初的惡魔軍團事件。
當初得知那位三階法師塔主的慘狀後,她就已經明白,戰爭之城當初的決定有多離譜。
還好一切都因為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舉動,及時戛然而正,沒想到如今,又要再經歷一次。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凱恩卻搖了搖頭,說道:「這次的事,只會由預言分院一力承擔。所有行動,都將歸為預言學院院長蠱惑一眾法師私自所為」,其他學院只需保持觀望即可。」
「你是在小看我嗎?」織霧女士皺起眉,沉聲道。
「若真的是這麼嚴重的事,就算讓我親自上場戰死,又有何妨?」
「不是的,織霧院長。」凱恩搖了搖頭,「這只是以防萬一。若是事有不諧,學院可以借著與我切割,保全核心力量。
我也不會輕易被抓住,會立刻逃出蘇薩斯,前往自由城邦或是草原地帶,重新積累力量。
這是我和哈蒙德院長早就商量好的。
更何況,我並不認為自己會失敗。」
聽完凱恩的話,織霧女士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了,小子。只是需要我出手的時候,別不好意思開口。
雖說作為防護學院的院長,我的防護法術不算頂尖,但各類法術,我都懂一些。」
凱恩點了點頭,微笑道:「好。」
看著織霧女士離去的背影,凱恩輕輕嘆了口氣。
來到這個世界後,真心待他、對他多有關照的兩位三階法師。
一位是幫他從守夜人手中逃脫、免於必死局面的織霧女士。
另一位,就是預言分院的前院長,弗林特。
可想到弗林特即將要做的事,凱恩還是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卻又在瞬間化為了不容動搖的堅定。
「時間不多了,把新改造好的兩百把手弩先交付給士兵們,就在會議召開當天行動。」
血與火,能讓蘇薩斯迎來重生。
也只有重生的蘇薩斯,才能幫物質位面抵禦來自深淵的威脅。
王庭內廷,深夜。
貴族議會所在地,是一座宏偉的大廳,廳內廊柱林立。
寬闊的大廳里,眾多議員到場,整個議會廳人聲鼎沸。
——
廳內多出了不少陌生面孔,引得一眾議員滿心不滿。
「為什麼外庭的平民也會進來?」
「殿下到底想於什麼?居然把普通居民也召集過來,我們才是蘇薩斯的根基!」
「看來格雷森殿下是真的急了————話說回來,我覺得王室該放寬對各貴族領地,還有附屬商會的賦稅要求了。」
「我也覺得,畢竟現在的王室,更需要我們的支持。陛下已經很久沒有頒布過新的政令了。」
代表王庭外庭的平民代表們,陸續入席後方的空位,一眾貴族見狀,更是肆無忌憚地竊竊私語,語氣里滿是不滿與嘲諷。
他們的議論被線人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包廂里,格雷森聽著這一切,忍不住攥緊了拳頭,低聲咒罵起來。
當初凱恩在雙生港做出那場駭人聽聞的審判後,這些貴族立刻跳出來聲討問罪,甚至想插手雙生港的商貿。
可當凱恩帶著一車車亡靈屍骨歸來,還請了祭司為亡魂祈禱,這些貴族看著他在民眾中暴漲的聲望,還有那支不好惹的護衛隊,立刻就變了嘴臉。
不但有不少貴族稱病缺席議會,還有更多人試圖從王室這裡榨取更多好處,以此來要挾王室。
可他讓融蠟妖幻化的「父王」,根本不能頻繁露面,唯恐露出破綻,這才讓這群人得寸進尺。
「這群貴族————」格雷森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等我掌控了真正的權力,我會讓這個階級,像諾德的貴族一樣,徹底失去實權。整個蘇薩斯,只能有一個聲音!」
他正暗自思忖,一名兜帽法師推門而入,低聲道:「殿下,時間到了,陛下已經就位。」
「走吧。」格雷森點了點頭,冷聲道。
「是時候證明,父王被惡魔教派詛咒這件事,純屬謊言了。」
他臉上露出一抹冷靜的笑意,跟著兩名王室法師與王室直屬衛隊,走下台階,穿過帷幕,來到了議會大廳的正前方。
他到場的瞬間,「蘇薩斯王」也恰到好處地現身,坐上了王座,對著台下眾人,露出了一抹疲憊的神色。
不少試圖上前覲見的貴族,都被衛兵攔了下來。
格雷森微微蹙眉,開口道:「會議即將開始,請諸位歸位。」
一眾貴族只能不甘心地退了回去。
「不能再讓他們繼續懷疑下去了。」
格雷森站在台前,先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隨即話鋒一轉:「接下來,我有件事要宣布,事關法師學院。」
聽到這話,所有貴族都安靜了下來,齊齊看向格雷森,目光也頻頻掃向王座上的「蘇薩斯王」,試圖從中看出些端倪。
格雷森壓下心底的躁動,與身旁的兜帽法師對視一眼,緩緩開口:「三個月前,法師學院曾因惡魔教派的襲擊中止了使節團,並對外宣稱,我的父王遭到了惡魔教派的詛咒。
如今我的父王安然現身,足以證明,這不過是一場謊言。」
謊言?
一眾貴族議員看著王座上露出微笑的「蘇薩斯王」,心底隱隱覺得不對。
雖說對方剛現身時,確實讓他們一度信以為真,可這三個月來的種種反常,還有其他王庭繼承人接連出事的傳聞,都證明王室內部絕對出了亂子。
所以眾人都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等著看格雷森要如何證明。
格雷森朗聲道:「現在,有請弗林特院長出面,證明他此前做出的預言,不過是受人蠱惑才得出的錯誤結論。」
受人蠱惑?這是要把矛頭直接對準法師學院?!
一眾貴族議員紛紛眯起眼,看著帷幕後走出一位顫顫巍巍的老人。
正是預言分院的前院長,弗林特。
只是此刻的他,臉上布滿老年斑,整個人氣息微弱得如同普通人,仿佛連學徒級的實力都不剩。
不少貴族心頭巨震。
他們當初都聽聞過這位預言分院院長的威名,還曾試圖登門拜訪,請他為自己預言未來、指點前路。
可如今這位三階施法者,居然看起來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修為。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格雷森看著走上台前的弗林特,心底鬆了口氣。
當初對方主動接觸自己時,即便通過了王室法師的測謊法術,他也不敢相信,這位前院長是真的要投靠自己。
可當對方說自己被學院拋棄,膝下還有一名流落在外的子嗣,只求為孩子求一個貴族爵位時,格雷森徹底信了。
畢竟對方已經沒了施法能力,被學院拋棄合情合理。
為孩子求個前程,更是人之常情,沒有人不自私。
更何況,弗林特的身份,對他有大用,而弗林特的孩子,也早已被他交給心腹看管,以防對方反水。
「請說吧,弗林特院長。」
格雷森露出笑容,吩咐兜帽法師給弗林特施加了擴音法術,隨即低聲叮囑,」告訴所有人,我的父王只是生了一場病,與詛咒毫無關係。」
弗林特點了點頭,顫顫巍巍地看向台下眾人,聲音透過擴音法術傳了開來:「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這位蘇薩斯王,他是一」7
聽到這裡,格雷森臉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可弗林特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大廳:「他是惡魔假扮的!真正的蘇薩斯王,早已被陰謀害死了!」
全場瞬間譁然,貴族們一片騷動。
格雷森臉色驟變,厲聲嘶吼:「該死!你胡說什麼!」
他看著台上露出嘲諷笑意的前預言分院院長,此刻哪裡還不明白,自己被徹徹底底地耍了。
對方竟是以自己的性命,還有親生骨肉為代價,要當眾揭破他用來粉飾太平、間接操控議會的彌天大謊。
「該死!抓住他!給我嚴刑審訊!這是法師學院的陰謀!」
貴族們早已亂作一團,情急之下,格雷森也顧不上法師學院的威脅了,只想先把水攪渾。
可就在這時,議會大廳前方的燭火,突然齊齊熄滅。
兩名原本站在後方的「市民代表」,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台前,猛地扯下外衣,掏出兩把手弩,在黑暗中朝著台上的「蘇薩斯王」狠狠扣下了扳機。
與此同時,一名侍從掏出匕首,猛地衝上前台,直撲格雷森!
數支弩箭破空而來!
「護盾術!」「法術護甲!」
黑暗中,負責護衛的兩名王室法師情急之下,立刻給「蘇薩斯王」套上了防護法術,同時施展燃燒之手,點燃了持匕首衝來的刺客。
後者在慘叫聲中,重重倒在了地上。
法術燃起的火光只持續了一瞬,卻讓格雷森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兩把弩箭竟同時射出了四支箭矢,兩枚被護盾擋下,剩下的兩支,狠狠扎進了「蘇薩斯王」的身體。
也就在這一刻,大廳的燭火再次齊齊亮起。
「蘇薩斯在上!這是什麼東西!」
全場徹底炸開了鍋,所有人都看到了無比詭異的一幕:
兩支弩箭插在蘇薩斯王的身上,流出來的不是鮮血,而是濃稠的蠟液!
蠟液順著傷口緩緩流淌,而「蘇薩斯王」的眼中,翻湧著不像是人類的惡意一看著驚叫著四散奔逃的貴族,還有早已趁亂遁走的刺客,格雷森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而作為始作俑者的弗林特,嘴角流出了綠色的毒液,臉上卻露出了極盡嘲諷的冷笑:「你的陰謀,已經徹底曝光了,殿下。」
看著當眾飲下毒酒自盡的證人,格雷森再也壓不住心中翻湧的憤恨與暴怒,最終歇斯底里地嘶吼道:「封鎖所有大門!我的衛隊,把場上所有人都給我殺了!」
列隊佇立的王室衛隊,身形猛地扭曲,化作了一隻只融蠟妖。
它們看著場上驚慌失措的貴族們,眼中露出了猙獰的惡意,蠟液瞬間匯聚成彎刀,狠狠刺穿了一個又一個貴族的身體。
鮮血之花,在這座象徵著蘇薩斯權力核心的大廳里,驟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