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棠站在門口,她的面色比方才平靜了一些。
她走進來,在秦牧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布莊的掌柜還是原來那個。他說,宗主蘇幽蘭兩個月前來過一次風陵渡,當時她停留了三天,像是為了見什麼人。掌柜不知道她見的是誰,只知道她離開之後,北莽邊境的駐軍調動頻率變高了。」
她的目光在秦牧臉上停了一下:「掌柜還說,北莽王庭那邊最近好像有新的動靜。老汗王已經連續五天沒有露面了,對外說是染了風寒,可實際上是什麼情況,沒人說得清。」
殷素棠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安靜地等秦牧先消化這些信息。
秦牧聽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你說,如果老汗王真的撐不住了,那王庭那邊誰會最先坐不住?」
殷素棠想了想,緩緩答道:「應該是大王子呼延烈。他手下兵力最多,可威望不夠。如果汗王突然駕崩,他壓不住另外兩個王子,所以他一定會先動手。而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就是一份足夠分量的盟約,幫他穩住朝堂上那些還在觀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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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篤定。
秦牧看著她:「那你覺得,他會急著派人和徐龍象接觸嗎?」
殷素棠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握著茶杯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白:「會。他等不了太久的。如果我是呼延烈,我一定會抓住現在這個機會。」
她抬起頭,看著秦牧,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公子,那你打算怎麼做?」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將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喝完,把空杯放回桌面,杯底與木面相碰發出一聲輕響,然後開口:「那我們就幫他把這扇門推開,讓他先走進來。」
秦牧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風陵渡的夜晚比北境來得更早,也更冷,風從牆縫中灌進來時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氣息。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殷素棠臉上,像是剛剛才想起來什麼:「北莽有什麼好吃的?一路上沒怎么正經吃過東西。」
殷素棠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風陵渡有一家老店,賣的是北莽本地最常見的烤羊腿,配上饢餅和一種叫『沙棘汁』的果飲。不算精緻,但在這地方已經算是最像樣的了。他們家還會用一種叫『孜然』的香料,北境不常見,但北莽這邊幾乎每道肉菜都會放。味道很沖,剛吃可能不習慣,吃多了倒是會上癮。」
秦牧聽她說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那走吧,去看看。」
他走在前面。
殷素棠跟在他身後下樓,姜昭月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她沒有問去哪裡,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側。
韓馨兒和林小鹿也從房間裡探出頭來,聽說要去吃東西,兩人對視一眼,也跟著下了樓。
徐鳳華走在稍後一些的位置。
趙阿蘭站在樓梯口,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她身上還是那套洗過但依然皺巴巴的衣裙,可她似乎已經不再那麼害怕出現在人群中了。
那家老店在風陵渡主街盡頭一處轉角處,門面不大,掛著半截褪色的布簾,布簾上印著幾個北莽文字。
店裡燈光比客棧大堂亮一些,幾張粗木桌子沿牆擺放。
鋪面不大,但是很乾淨,連桌面上的油漬都被擦得發亮。
幾人落座後,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北莽老漢,他看見殷素棠時目光動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只是走到後廚。
很快,一隻鐵盤被端了上來,盤底鋪著一層焦黃色的饢餅,上面堆著切好的烤羊腿肉,表面泛著油光,被一種暗紅色的香料粉覆蓋著,熱氣從肉塊縫隙中升起來,帶著一股濃烈而陌生的香味。
旁邊放著一隻陶壺,壺口冒著白氣,倒出來是一種渾濁的橙色液體,帶著一股酸甜的氣味。
秦牧夾起一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一會兒,咽下去:「味道一般。」
林小鹿也夾了一塊,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但她沒有放下筷子,又夾了第二塊,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的判斷。
韓馨兒嘗了一口沙棘汁,表情有些微妙,放下杯子,沒有評價。
陳婉清吃得很慢,像是正在細細品味那些陌生的香料。
趙阿蘭倒是吃得比誰都認真,她的動作有些快,像是餓久了的人終於有機會好好吃一頓飯,但她吃著吃著,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才又落下。
殷素棠看著這一幕,表情有些尷尬:「北莽條件有限。這地方不比北境,更比不上中原,能吃到這些已經算不錯了。」
秦牧笑了笑:「不過確實挺有異域風情的。」
他夾起一塊饢餅,掰成兩半,將一塊遞給身邊的姜昭月:「嘗嘗,這個還不錯。」
姜昭月接過那塊饢餅,低頭咬了一小口,嚼了幾下,點了點頭。
林小鹿也學著他的樣子掰了一塊饢餅,蘸著盤底的肉汁,慢慢啃著,眉頭終於鬆開了幾分。
盤子漸漸空了。
殷素棠付了錢,眾人走出老店時,街道上的風比來時更緊了,吹得街角那盞油燈晃了幾晃。
秦牧站在店門口,夜風將他衣袍的下擺輕輕掀起一角,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北莽的夜比北境更乾淨,星光明亮而冷冽:「走吧,回客棧。」
回到客棧,大堂里的油燈已經換過了,光線比方才更暗了一些。
櫃檯後面沒有人,樓梯口的燭台也滅了一盞。
秦牧走在最前面,踏上樓梯時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走廊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推開自己那間房門,側身讓其他人先進去。
雲鸞最後一個走進來,順手將門帶上,門閂滑入槽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秦牧在桌邊坐下,隨手脫了外袍搭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好了。該睡了。」
他這話說得隨意,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幾女各自開始安置。
姜昭月在床邊坐下,韓馨兒將外衣疊好放在枕邊,林小鹿正用一條干布巾擦著剛洗過的臉。
風從窗外穿過,燭火被吹得微微傾斜了一下,又恢復了豎直。
秦牧已經躺下了,背靠著牆壁,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綿長。
燭火在桌面上安靜地燒著,將滿室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各自占據著一個角落。
更深露重,風越來越大,窗外那棵老胡楊樹的枯枝被風颳得沙沙作響。
夜漸漸深了。
客棧里徹底安靜下來之後,走廊盡頭的窗紙被風掀開一角,又落下。
片刻後,一道極細的白煙從門縫下方無聲地涌了進來,像一條被壓低了的河,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在燭火照不到的暗處瀰漫開來。
那煙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甜味,像某種被碾碎的花瓣混著草藥的氣息,不是很難聞,可聞多了,眼皮就會變得沉重。
雲鸞最先察覺到了。
她躺在靠牆的床位上,本已經閉著眼,可在第一縷煙飄到她鼻尖的時候,她的睫毛動了一下,隨即她睜開了眼。
她沒有起身,只是將呼吸放得更淺了一些。
片刻後,她伸手摸到了枕邊那柄劍。
秦牧也睜開了眼。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正在地面緩緩擴散的白煙,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等一個已經開始卻還沒有完全展開的戲文。
他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動,只是安靜地側躺在床上,像一個正在看戲台上的人準備出場的觀眾。
雲鸞已經無聲地坐了起來。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沒有碰響木板,沒有踩響地面,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被她壓到了最低。
她走到門邊,側耳聽了一瞬。
外面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一個正常的夜晚。
然後門閂被人從外面輕輕撥動了,動作很輕,很慢,像做慣了這種事的人。
門被推開了一道窄縫,一隻粗短的手先探了進來,指尖還有沒洗乾淨的黑泥。
然後那隻手停住了。
因為一隻手從門內伸出去,扣住了他的手腕。
雲鸞的手精準地扣在他的脈搏上,沒有用力,只是穩穩地握著。
那隻手的主人是一個留著短須的壯實漢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打。
他睜大了眼睛,嘴巴還沒來得及張開,雲鸞的劍柄已經精準地落在他的太陽穴上。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像是被忽然抽走了支撐骨骼的東西,像一隻被敲暈的魚,軟軟地滑了下去。
雲鸞側過身,用腳尖將那人的身體輕輕撥到牆邊,然後她抬眼,看向走廊另一端。
那裡還站著一個人,手中提著一隻還在冒煙的銅爐,正瞪著眼睛看著這邊。
那人的動作僵在半空中,手裡還握著那隻銅爐的提手。
他看見雲鸞朝他看過來之後,轉身就跑,短靴踩在木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他跑了兩步,看見走廊盡頭那扇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打開了。
秦牧正靠著門框站著,姿態鬆散,披著一件外衣,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跑什麼?」
那人的腳步猛地剎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住了,他站在那裡,手裡的銅爐還在冒著最後一縷白煙,像一枝正在燃燒的引信。
秦牧喝了一口茶:「你們北莽的客棧,都這麼接待客人嗎?」
他問得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兩側正在慢慢從房間中走出來的身影——姜昭月站在門邊,韓馨兒握著那根編了一半的草莖,林小鹿靠在牆邊,手裡那柄短刀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了掌中。
他們都看著他,像是已經等了他很久。
那人張了張嘴:「別……別殺我……」
秦牧嘆了口氣,走到走廊中央,低頭看著那個正被雲鸞按在地上、已經清醒了大半卻還在發懵的壯實漢子:「這地方……治安不太好啊。」
他把杯沿湊到唇邊,像是準備喝一口,又像只是為了讓那口茶的熱氣再升一會兒,「你們先回去睡吧。明天還有路要趕。」
眾人陸續退回房間。
秦牧看著那兩個人:「帶我去見你們掌柜。」
他站在走廊中央,像一個終於對一部冗長戲劇失去耐心的觀眾,決定快進到真正重要的那幾幕。
秦牧跟著那兩個人穿過客棧的後院,繞過一口半枯的井,走進一間亮著燭火的屋子。
屋子不大,陳設倒是比前面大堂講究些,牆角擺著一隻紅漆木櫃,櫃面上放著一隻白瓷瓶,插著幾枝幹枯的野花。
桌面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布上放著一隻青瓷茶壺和兩隻倒扣的茶杯。
一個穿著暗紅色短襖的女人正坐在桌邊,低頭撥弄著一隻銅算盤,指尖在算珠上輕輕滑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她約莫三十五六歲,眉眼生得不算驚艷,卻有一種在這個年紀才養得出來的從容和精明。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目光先是落在那兩個被雲鸞押著的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秦牧身上。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已經在這裡經營了很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
可在眼前這個人的目光里,她什麼都讀不出來。
那種感覺讓她心中微微一緊,像是一腳踩空沒有落到地面,懸了一瞬。
她放下銅算盤,站起身,臉上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她說話的聲音也恰到好處,帶著風陵渡本地人那種軟中帶硬的調子:「這位客官,可是小店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桌邊坐了下來,隨手拿起桌上那隻倒扣的茶杯,翻過來看了看杯沿,又放回去,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檢查一件他並不真正在意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你這家店,一年能賺多少錢?」
那女人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又恢復了正常:「客官說笑了,小店小本經營,勉強餬口罷了。」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那兩個還站在門邊的人身上,像是在用眼神問他們什麼,可她什麼也沒有得到。
那兩個人低著頭,不敢看她。
秦牧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剛剛在你店裡睡了一會兒,醒來看見有人在我門口放迷煙。你這家店,平時都這麼招待客人的嗎?」
那女人的笑意沒有散,可她的手指在袖口內輕輕蜷了一下:「客官誤會了。小店從來不干那種勾當。那兩個人,可能是臨時起了歹心,與小店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