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女子猛地抬起頭來。
火光照在她們臉上,將那些乾涸的血痕和淤青照得格外清晰。
她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還沒有完全相信這句話的重量。
中間那個年紀稍長一些的女子先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敢用力呼吸的小心翼翼:「我……我們可以回去了?」
秦牧點了點頭:「沿著村口那條路往南走,天黑之前能到下一個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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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被更多的情緒堵住了,只有眼淚無聲地從眼眶中湧出來,順著滿是泥痕的臉頰往下淌。
她旁邊的女子也哭了,她們沒有發出嚎啕大哭的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胸腔里那些被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年紀最輕的那個女子忽然跪了下來,她的膝蓋砸在碎石和灰燼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她低著頭,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哽咽:「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我們無以為報……來世……」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秦牧沒有打斷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等她把這陣情緒先過去,等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種隨意的調子:「不用來世。現在就好。回去之後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沒有伸手扶她,可那幾句話像是一道極輕的引力,讓那女子的肩膀慢慢不再抖了。
雲鸞走上前,將一隻裝滿乾糧的水囊和一個錢袋放在她面前,聲音清冷:「帶上路上吃。」
那女子抬起頭,淚眼看著雲鸞,嘴唇微微哆嗦著,然後她用力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在灰燼地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印痕。
她站起身,將那隻水囊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另外兩個女子也跪了下來,同樣磕了頭,同樣接過了乾糧和水囊。
她們沒有再回頭。
三人相互攙扶著,踩著月光,沿著來路一步一步朝南走去。
她們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在灰白色的曠野上緩慢移動,像三棵正在被風送向遠處的水草。
很快那三道身影就被夜色吞沒了,再也看不見了。
趙阿蘭還坐在車轅上,一直看著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她才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嵌著泥土的手。
她想起自己的村子,想起那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家,想起那棵被燒成半截的老槐樹。
她沒有家了。
那些人還能回去,可她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夜色,落在秦牧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正在篝火的餘燼邊站著,隨手撥了撥即將燃盡的木柴。
她忽然覺得,這條回不去的路,也許並沒有那麼可怕,至少她遇見的人,值得她繼續走下去。
秦牧他們又花了幾天的時間,沿著邊境線一路向西,找到了幾處被北莽散兵占據的據點。
那些據點與第一處軍營一樣,都是些廢棄的哨站。
每到一處,秦牧就用同樣的方式處理:他帶著雲鸞推門進去,在火光與夜色之間站定,讓那些正在喝酒大笑的人把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每一次,都有人嘗試攔下他們。
每一次,那些人都倒在了灰燼和塵土裡。
那些被關押的邊境百姓,有的被綁在木樁上,有的被關在地窖里,有的蜷縮在牆角。
秦牧每次都會解開他們的繩索,讓他們回家。
趙阿蘭每次都跟在馬車旁,看著那些被救出來的人,看著那些在夜色中踉蹌著走向南方的背影。
她的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不是解脫,而是震撼。
震撼於那個灰衣男子從推門到離開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試探和猶豫,一切都像流水一樣順暢自然。
第五天傍晚,他們從最後一個據點出來時,暮色已經鋪滿了半個天空。
趙阿蘭坐在馬車旁的一塊石頭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片枯草葉。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化成一團白霧,很快散了。
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她只能跟著他們。
她看著那道正在走向馬車的身影,他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庭院中散步。
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願意讓我跟著的那個人,也值得我為他走更遠的路。
馬車重新啟程時,車廂里的氣氛和前幾天有些不一樣了。
姜昭月將那幅地圖收攏起來,目光落在車窗外的暮色中,低聲說了一句:「北莽越來越近了。」
雲素心開口了:「北莽王庭確實不會讓我們這樣閒逛下去。方才邊境的風向變了,像是有人正在那邊調動兵力。」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徐鳳華手中捧著一杯溫茶,她抬頭看了秦牧一眼:「公子,到了北莽之後,我們真的要以商隊身份進城嗎?」
秦牧靠在車壁上:「先看情況。」
姜昭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方才更穩了一些:「若是遇到危險,妾身也能幫上忙。」
陳婉清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已經做好準備的認真:「公子,妾身雖然不擅武藝,但喬裝改扮、傳遞消息的事,妾身可以去做。」
韓馨兒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同樣帶著難得的堅定:「我也可以幫忙。」
林小鹿也抬起頭來,手指已經搭上了腰間那柄短刀的刀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才剛意識到她擁有的篤定:「趙大哥,我也可以打架。」
趙阿蘭坐在車門邊的位置,在那一刻忽然開口了:「我也能幫忙。」
她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我熟悉北莽邊境的路,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躲,哪些地方可以繞。那些人平時走的路線,我也知道。跟著我,至少不會走錯路。」
秦牧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也有自己的用處,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可以。」
北莽的天空比北境更低,像是被人用手掌壓過一般,灰濛濛的雲層低垂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
風也不再是北境那種乾燥的涼意,而是帶著一種刺骨的冷,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貼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
越往前走,路邊的植被就越少。
先是那些稀疏的灌木叢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被風颳出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一張被反覆揉搓過的舊牛皮。
偶爾能看見一兩棵枯死的胡楊,枝幹扭曲著伸向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在求什麼東西,可天上什麼也沒有。
秦牧放下車簾,將那幅地圖重新卷好,擱在膝上,目光落在對面那道身影上:「殷長老,前面應該就是北莽的地界了。」
殷素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微微側過頭,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在外面那片越來越荒涼的景色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在辨認什麼,然後她開口:「快了。再走半個時辰,就能看到北莽邊境的第一座城池,叫『風陵渡』。那是北莽距離大秦最近的城了。」
她頓了頓:「說是城池,其實更像一個集市。北莽和北境的邊境商人常在那裡碰頭,所以那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消息也傳得特別快,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二天就能傳遍整座城。」
秦牧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我們正好去那裡落腳。」
殷素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片刻後她還是開口了:「公子,風陵渡有玄陰宗的據點。名義上是一座布莊,可實際上是玄陰宗在北莽邊境的情報站。宗主蘇幽蘭每個月都會派人去那裡取一次消息。如果我以玄陰宗長老的身份出現在那裡,他們應該不會起疑。我可以先進去探探風聲,看看北莽王庭那邊最近有什麼動向。」
秦牧靠在車壁上,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正好。我們以商隊的身份進城,你以玄陰宗長老的身份去那個布莊接頭。明面上我們是跟著你走的,實際上是你替我們探路。」
殷素棠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公子不怕我反悔嗎?畢竟那是我待了多年的宗門。」
秦牧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你不會。」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多次的事實。
殷素棠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垂下眼帘,沒有再問。
她知道自己確實不會。
從她為他遞出那封信開始,她就已經回不去了。
她也並不想回去,那裡的水太深了。
秦牧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緩慢推進的灰褐色平原上,像在等一個他早就知道會到來的時刻。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遠處的天際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座矮牆,灰黃色的土坯壘成,大約兩人多高,牆頭上插著幾面褪色的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城牆下方是一道敞開的拱門,門洞兩側站著幾個穿著舊皮甲的士兵,正懶洋洋地靠在牆根下曬太陽。
拱門上方刻著兩個已經有些模糊的字——「風陵」。
殷素棠看著那道城門,聲音放低了一些:「到了。」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一下。
守門的士兵只是掃了一眼車廂,又看了一眼坐在車轅上的雲鸞,然後揮了一下手,連盤問都省了。
馬車穿過拱門,駛入風陵渡。
城內的景象和城外截然不同,街道不算寬,兩側的房屋低矮而密集,土坯牆被風蝕出深淺不一的溝痕,像一道道被歲月劃破的舊傷疤。
街上的人不算多,可形形色色,各自操著不同的口音,像幾條被風吹到同一個池子裡的不同河流,短暫地交匯了一下,又繼續向前。
有穿著皮襖、腰間掛著彎刀的北莽本地人,也有穿著舊棉袍、神色警惕的北境商人,還有幾個裹著頭巾的西域人。
空氣中混雜著乾草、塵土和烤餅的氣味,被風吹散了又聚攏,像一層薄薄的、灰撲撲的紗。
馬車在一家掛著褪色布幡的客棧前停了下來。
那布幡上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筆畫已經被風沙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還能辨認得出來。
殷素棠下了車,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然後她轉過頭,聲音壓得很低:「那家布莊就在街角第三個鋪子,掛著青布門帘的那間。我先過去看看情況。」
她說完,沒有等秦牧回答,便轉身朝街角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個剛從外地回來的本地人,在確認街巷的布局是否還是她記憶中那樣。
秦牧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那條灰撲撲的街道,停在第三間鋪子門前。
她抬手掀開那道青布門帘,側身走了進去,門帘在她身後落下,遮住了裡面的景象。
姜昭月站在秦牧身側,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門帘上,聲音壓低了一些:「公子,要不要派人跟在後面?」
秦牧收回目光:「不用。她能處理。」
他轉過身,朝客棧內走去。
客棧大堂不大,光線有些昏暗,只有幾盞油燈在粗木桌上放著,將滿堂照亮。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正用一塊舊布擦拭著一隻粗瓷碗。
秦牧走到櫃檯前,隨手放了一小塊碎銀在檯面上:「幾間房。」
老者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那些人,沒有多問,只是從牆上取下幾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樓上右手邊,自己挑。」
秦牧拿起鑰匙,轉身朝樓梯走去。
姜昭月跟在他身後,韓馨兒、林小鹿、陳婉清、蘇婉等人也魚貫跟上。
趙阿蘭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她已經在決定跟著秦牧的那一刻起,把自己也划進了這個隊伍里。
客棧二樓房間不大,卻還算乾淨。
窗紙是新換的,透著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牆角放著一張窄床和一隻舊木箱,桌面上擺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倒扣的茶碗。
秦牧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經涼了,他不在意,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條灰撲撲的街道上。
他在等殷素棠回來。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客棧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卻很穩。
那聲音踩著樓梯,一步一步地靠近,在門口停住了,然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