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點了點頭:「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個答案,又像是在判斷這個答案值不值得她繼續說下去。
她的目光低垂著,落在自己那雙還嵌著泥土的指甲上,良久才又重新抬起頭來。
她的聲音比方才更加微弱,帶著一種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乾澀:
「你們……能不能帶我離開這裡?隨便哪裡都好……只要離開這裡就行。」
她的尾音微微發顫,像一根在風中繃了太久的線,正在發出即將斷裂前的細碎聲響。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沒有說是哪裡來的,也沒有說那些人是誰,可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努力壓住卻依然從邊緣滲出來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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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看著她,片刻後他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沉默了一下:
「我叫阿蘭。姓趙。」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在開口說出自己的名字時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問過了。
她低下頭,「我爹是村正……我們村子原本有六十多戶人家……前天傍晚,一隊人馬從北邊過來,穿著北莽的軍服,帶頭的騎著黑馬……他們說要征糧,我爹說今年的收成還沒下來,家裡只剩下過冬的口糧了,他們就動了手……」
她的話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有一些畫面她不太想重新翻出來,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爹擋在前面……我娘把我推進井裡,蓋上了木板……我自己數到十,上面就沒聲音了。」
她沒有描述那些細節,可她低下頭時輕輕抖了一下的肩膀,比任何描述都更加清晰。
她說完之後,安靜了好一會兒,像是那些畫面在她腦海里重新鋪開了一次,她坐在那裡,像是一截被風吹了很久的枯木,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可以流淚了。
秦牧看著她,片刻後他轉過身,朝馬車走了兩步。
他的腳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落在黃土上時帶著一種輕微的、像是被壓實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可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帶上她,一起去北莽。」
林小鹿點了點頭,伸手扶住趙阿蘭的手臂。
趙阿蘭的腿還在發抖,可她咬著牙,借著林小鹿的力慢慢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搖晃了一下,像是腿已經太久沒有支撐過自己的重量了。
她走到馬車邊,看著那扇敞開的車門,目光在那些陌生面孔上依次掃過,像是一隻第一次被帶進陌生洞穴的小獸,正在用觸角試探空氣中的每一個陌生的輪廓。
韓馨兒往裡讓了讓,給她騰出一個靠門的位置。
趙阿蘭猶豫了一會兒才上車,坐下之後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後背貼著車壁,像一隻剛剛被放進陌生巢穴的幼獸,正在用觸角試探空氣中的每一個陌生的輪廓。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那隻還被她握在手裡的水囊上,沒有看任何人。
馬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黃土,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窗外的風將車簾掀起一角,露出外面那片正在緩慢後退的灰褐色曠野。
遠方的山脈輪廓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橫亘在天地交接處,像一道沉默的界線。
沒有人催促她說話。
趙阿蘭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她微微偏過頭,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後退的村莊廢墟。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想。
林小鹿又遞了一塊乾糧過去。
趙阿蘭接過乾糧,低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重新學習怎麼吃東西。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發出聲音會打擾到什麼。
韓馨兒將削好的梨碟推到她手邊,也輕聲說了一句:
「吃點梨吧,潤潤喉嚨。」
趙阿蘭看了一眼那隻白瓷碟,又看了一眼韓馨兒,然後她伸手取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她的動作依然很輕,像是還在試探這片陌生的土壤是否安全。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沒有人追問她,她也就沒有再開口。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株被移植到新土壤里的草,根系還沒有完全展開,葉片也還蜷著,卻已經開始在風裡微微晃動。
馬車繼續向前,朝著那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暗色山脈駛去。
車輪碾過黃土路的聲音,在曠野上擴散開來,又漸漸消散,被風帶向了更遠的地方。
趙阿蘭又喝了兩口水,手不再像方才那樣抖了。
她坐在車門邊的位置,背靠著車壁,手中的乾糧還剩小半塊,被她慢慢嚼著,像在重新適應咀嚼這件事本身。
林小鹿蹲在車門邊,雙臂搭在膝上,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
過了一會兒,趙阿蘭把剩下的乾糧小心地收進袖中,像是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才能再吃上。
她抬起頭,目光從林小鹿臉上移開,掃過車廂內的每一張面孔,然後停在了秦牧身上,輕聲問:「你們……是要去北莽做什麼?」
秦牧正靠著車壁,姿態鬆散,像在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敘述。
他的目光落在趙阿蘭臉上,片刻後開口:「我們是商隊,去北莽做點生意。」
趙阿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下頭,聲音很輕:「你們最好不要去……北莽的人,他們不是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恐懼,像是有什麼畫面正在她腦海中重新浮現出來,那些畫面太近了,近到她一閉上眼就能看見。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韓馨兒將那一碟削好的梨塊輕輕推到她手邊,聲音放得很輕:「別怕,有我們在。」
趙阿蘭看了一眼那隻白瓷碟,又看了一眼韓馨兒,她的目光在韓馨兒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重量。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取了一小塊梨,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一點確認的時間。
秦牧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方才隨意了一些:「村子是被誰屠的?你看見了領頭的人嗎?」
趙阿蘭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咽下口中的梨,喉間微微滾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看見了。他穿的不是普通兵卒的甲……是黑鐵甲,肩上有狼頭紋飾。他們管他叫『拓跋將軍』。」
她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像是那三個字本身就帶著刺,在她舌尖上颳了一下才滑出去。
「他帶著三十幾個人,騎著馬,從北邊來。說征糧……可他們不只是要糧。他們燒了房子,殺了人……還抓走了幾個年輕姑娘。」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始終維持著一種很低的、沒有什麼起伏的調子,像是在用這種平穩來壓住那些正在往上漲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白瓷碟的邊緣上,沒有移開,像是怕一移開,那些畫面就會重新湧上來。
她的指甲在衣袖上劃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沒有繼續描述那些畫面,可她沒有說完的話,已經在空氣中留下了足夠清晰的輪廓。
陳婉清坐在靠門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趙阿蘭低垂的側臉上。
她沒有說話,可她的手指在袖口內側輕輕捏了一下衣料,又鬆開了。
秦牧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經常發生這種事嗎?」
趙阿蘭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枯葉,過了很久才落回原處。
「半個月一次。有時候更頻繁。」
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習以為常的事,「只要那隊人缺糧了,就會來。有時候只是征糧,有時候會帶走人。他們不穿北莽正軍的甲,可誰都知道他們是正軍的人。鎮上的里正不管,縣衙也不管……沒人管。」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像是那些話已經用盡了她剛剛積攢起來的力氣。
她的手指在水囊邊緣慢慢收攏,指節泛白,又鬆開。
秦牧的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瞬。
片刻後他重新開口:「你知道他們在哪裡落腳嗎?」
趙阿蘭抬起頭,看著秦牧。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她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我知道方向。他們經常在村子北邊二十里外的一處舊軍營里歇腳,那裡原本是北莽邊境駐軍廢棄的哨站,他們占了那地方。」
秦牧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那寒芒極快,像是刀刃上凝的霜,一瞬便收了回去,連帶著嘴角那抹笑意也重新掛了起來。
趙阿蘭像是察覺到什麼,她看著秦牧,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那些女子,目光在她們臉上依次停了一瞬,像一隻終於開始辨認方向的鳥。
她的目光最後落回秦牧身上:「你……你是他們的主心骨吧?」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在確認的試探。
秦牧看著她,沒有否認:「是。」
趙阿蘭的手指在袖口內輕輕握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像一隻小貓在做決定前最後一次用爪子碰了碰地面。
她看著秦牧,聲音很輕:「那裡很危險。那些人……會殺一切經過的人。尤其是從南邊來的。他們說大秦來的人都是探子,抓到就直接殺了,不用審,不用問,殺了再埋。」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輕的抖動,像是那些話她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怎麼從喉嚨里滑出來。
秦牧看著她,笑了笑:「沒事。你告訴我怎麼走就行。」
那笑容很淡,像是他根本沒有把「危險」那兩個字放進心裡,像一陣風吹過水麵,只留下一道極淺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趙阿蘭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那道笑意里尋找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從村口往北,沿著那條干河床走,大約走二十里,會在左側看到一座舊哨站的輪廓。牆是土坯的,塌了一半,門口有棵枯死的胡楊樹。」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腦海中把那條路重新走了一遍,確認每一個轉彎都沒有遺漏。
「那地方很好認,因為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那棵樹還立著。他們會在那裡過夜。白天不一定在,可傍晚時分,他們一定會回去。」
秦牧聽完,點了點頭。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朝車簾的方向輕輕揮了一下:「雲鸞。」
雲鸞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隔著那層布,清冷而乾脆:「在。」
「方向聽見了?」
「聽見了。」
「走吧。去那個舊哨站看看。」
馬車沒有調頭,只是在下一個岔路口轉了一個方向,沿著一條更加荒蕪的土路朝北駛去。
路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干泥,被風颳出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是被無數條看不見的線反覆划過。
車輪碾過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碾壓著一段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的路。
趙阿蘭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那條路,她的目光在那片乾涸的河床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自己指的方向沒有錯。
然後她放下車簾,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將那隻水囊放在膝上,低著頭,像一個終於把話說出來之後、正在等結果的人。
車簾外的風比方才更緊了一些,捲起地上的細沙,拍打著車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遠處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來,那輪太陽低垂在地平線上,將那道土坯牆的輪廓拉得很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濃重的陰影。
那棵枯死的胡楊樹,確實是整個曠野上唯一豎立的東西。
雲鸞勒住韁繩,馬車停了下來。
秦牧掀開車簾,下了車。
他沒有立刻朝那哨站走去,而是先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道低矮的土牆,又掃過那棵枯樹的輪廓,然後他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雲鸞,你和我進去。其他人留在車上。」
他邁步朝那道土牆走去。
雲鸞跟在他身後,手按劍柄,步伐很穩。
軍營里燈火通明。
說是軍營,不過是一圈被夯土牆圍起來的廢棄哨站,牆頭上的木柵欄已經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樁戳在暮色里,像一排殘缺不全的牙齒。
院子正中燃著一堆篝火,火舌舔著漆黑的夜空,將滿院照得通紅透亮。
火堆上架著一隻鐵鍋,鍋里燉著什麼東西,熱氣翻滾,肉香混著烈酒的辛辣氣味瀰漫了整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