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收回手,把那幾顆乾果放回自己掌心裡,也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像在確認他說的「不錯」是不是真的。
徐鳳華坐在靠門的位置,手中沒有拿東西,只是安靜地看著。
她的目光在那些正在被推來推去的小碟子上依次掃過,然後移開了,像是沒有注意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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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手指在袖口內側輕輕捏了一下衣料,又鬆開了。
過了片刻她開口了:
「公子,腿酸不酸?妾身幫您按按。」
秦牧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徐鳳華便起身,在秦牧腳邊的氈墊上跪坐下來,雙手輕輕搭上他的小腿,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她的動作很熟練,手指順著肌肉的紋理慢慢推開,力道均勻。
她低著頭,長發從肩頭垂落,遮住了她半張臉。
林小鹿看了一會兒,也湊過來,在另一邊坐下,學著徐鳳華的動作,把手搭在秦牧另一條腿上。
她的力道比徐鳳華輕一些,偶爾會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放對了地方。
秦牧靠在那裡,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安靜地待著。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面那片正在緩慢後退的、灰褐色的曠野。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暗色的長線正在緩緩升起——那是北莽邊境的山脈輪廓,在北境的秋日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道正在被拉開的帷幕。
雲鸞騎馬跟在車側,目光掃過前方那道山脈的輪廓,又低下頭,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劍鞘。
她什麼也沒有說。
馬車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鳥鳴。
韓馨兒削完了第二隻梨,將果肉整齊地碼在碟中,她猶豫了一瞬,也取了一小塊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嚼著,像是想嘗嘗自己削出來的味道。
窗外的風又吹過來一陣,將車簾掀得更開了一些。
露出來的那片山脈的輪廓,比方才更近了。
馬車繼續前行,越往前走,景色就越發荒涼。
路兩旁的田野已經徹底荒廢了,枯草匍匐在地面上,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碾壓過一樣,連根都露了出來,露出底下乾裂的黃土。
風吹過時帶起的塵土裡混著一股焦糊的氣息,那種氣味很淡,卻像是已經滲進了泥土裡,怎麼都散不掉。
遠處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低垂著,與地平線幾乎融為一體,像一塊被反覆揉洗過的舊布,邊角泛著暗沉的光。
姜昭月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放下了帘子。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簾角重新壓好,像是不想讓窗外的景象多停留一瞬。
韓馨兒削梨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的刀鋒還抵在果皮上,可她的目光卻落在那道被風掀起又落下的車簾上。
她看著車簾邊緣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光,過了片刻才重新落刀,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心中被什麼壓住了。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現了一個村莊的輪廓。
與其說是村莊,不如說是一片還在冒著餘燼的廢墟。
土坯牆被燒得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焦黑的木樑,有幾處還在冒著細煙,灰白色的煙柱在風中歪歪斜斜地升起來,又被吹散,像幾縷被揉碎了的呼吸。
村口那棵老槐樹被燒得只剩下半截樹幹,樹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木質,像一根被雷劈過的骨頭,歪斜著指向天空。
地上的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有些還帶著餘溫,飄過路面時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細長的灰色軌跡。
地上散落著一些陶罐碎片和燒焦的布片,有的已經被風吹到了路面上,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地上倒著幾具屍體,有的已經看不出面目了,衣袍被燒得殘缺不全,蜷縮的姿態像是死前還在試圖護住什麼。
還有幾名女子,衣衫被撕扯得破敗不堪,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的淤痕,她們倒在那裡,姿態扭曲,像幾朵被風暴摧折後丟棄在路邊的花。
秦牧沒有下車,只是掀開車簾看了一瞬。
他的目光從那些扭曲的姿態上掃過,停了一瞬,然後放下了帘子。
他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來,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加速過去吧。」
雲鸞應了一聲,沒有多問,拉動韁繩讓馬匹加快步伐。
馬蹄踏過村口的土路時,那幾具被燒焦的屍體上,有幾隻烏鴉正低著頭,在它們還沒有來得及完全冷卻的皮肉上啄食。
車輪碾過那些焦土時,響動驚起了其中一隻,它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落在不遠處一棵枯樹的枝頭,歪著頭,用那雙黑沉沉的圓眼睛看著車隊從村口經過。
林小鹿一直低著頭,手裡的乾果被她攥在掌心裡,捏得有些發燙,卻沒有吃。
她的目光落在車壁的木紋上,沒有去看窗外,像是已經猜到窗外有什麼。
她的手指在掌心慢慢收緊,又鬆開,像在消化什麼。
韓馨兒的刀停在了果皮上,過了好幾息才重新動起來,刀鋒切入果肉時比方才用力了一些,像是那一下力道沒有控制好。
徐鳳華的手指也在秦牧的腿上停了一瞬,她低著頭,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按壓秦牧的小腿,動作比方才重了一些,又慢慢恢復成方才的力道。
姜昭月安靜地將車窗的帘子攏得更嚴實了一些,她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響,像是怕驚動什麼。
馬車經過村口之後,路又變得開闊起來。
兩側的田野依然荒蕪,但村莊的廢墟已經被甩在了身後,空氣中那股焦糊的氣息正在慢慢變淡,被曠野上乾燥的風取代。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路邊出現了一輛翻倒的板車,車上的貨物散了一地,看上去像是一些運往北境邊境的粗陶器皿和粗布,被翻倒之後散落在路面上,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被風卷到了路邊的草叢裡。
車輪斜著指向天空,上面還沾著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秦牧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那輛翻倒的板車,目光沒有多停留。
「公子,井裡好像有聲音。」
雲鸞勒住了韁繩,馬匹停了下來,車輪在黃土路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眾人都安靜了下來,風從曠野上吹過,除此之外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響,像是從地底深處透上來的,幾乎被風聲蓋住,卻確實存在。
雲鸞翻身下馬,走到那口井邊。
井口被一塊半掩著的木板蓋住了大半,邊緣有幾道新鮮的抓痕,像是有人曾經試圖從下面推開它,指痕深深嵌進木板的邊緣,有幾道已經乾涸的暗色痕跡,分不清是泥土還是別的什麼。
她俯下身,側耳聽了一下,然後伸手推開那塊木板,木板與井沿摩擦,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井底很深,光線照進去時只照亮了上段,下方是沉沉的、看不穿的暗,那細微的聲響從井底傳上來,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在暗處低聲嗚咽。
雲鸞低聲道:「有人。」
秦牧下了車,走到井邊,低頭望了一眼那口井。
他沒有急著讓人下去,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人在極力壓制著自己的呼吸,卻還是忍不住發出了輕微的喘息。
片刻後,他朝雲鸞點了一下頭。
雲鸞沒有多問,她將一根粗繩系在井邊的軲轆上,繩索的另一端垂入井中。
繩索落下去之後,那聲音停了一瞬,像是在猶豫,然後繩索被什麼輕輕拉動了一下。
雲鸞開始收繩,她收得很慢,像是在給井下的人足夠的時間穩住自己。
片刻後,她將一個人從井下提了上來。
那是一個女子。
她被拉上井口的時候,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身體縮到最小,像一隻在暗處待了太久、已經不太確定光是不是安全的小獸。
她的衣裳原本應該是一件深藍色的粗布衣裙,此刻已經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露出大片肌膚,滿是泥污和乾涸的血跡。
她落在地上的時候,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蜷在那裡,像是一個已經不太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的人。
她的呼吸很淺,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顫抖。
她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頜。
她在發抖。
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繩子捆過很久留下的痕跡,邊緣已經發紫發黑,指甲縫隙里塞滿了泥土和細碎的木屑。
她蜷縮在地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像一截被遺棄的乾柴。
林小鹿最先跑了過去。
她沒有直接伸手碰她,而是先在她面前蹲了下來,讓自己的高度和她持平,然後輕輕開口:
「別怕,我們是路過的。我們不會傷害你。」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
那女子沒有說話,只是透過散亂的髮絲縫隙看著她,像在判斷她是不是真的。
她的目光從林小鹿臉上移到她身後的馬車,移到那些站在不遠處的人影上,又收回來,像是一隻剛從陷阱里爬出來的小獸,還沒有決定該信任誰。
林小鹿又等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動作很慢,停在了半空中,沒有直接碰到她:
「你能坐起來嗎?」
她沒有催促。
那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隻手會不會在碰到她的瞬間變成別的什麼。
然後她慢慢鬆開了抱著膝蓋的手,撐著地面,極慢地坐直了身體。
散亂的長髮從她臉上滑落,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她的臉很瘦,顴骨微微突出,眼窩深陷,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像兩口被反覆沖洗過的水井,明明已經幹了,可往深處看時,又像是還藏著一點水光。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沾著乾涸的血痕,可她的五官輪廓依然清晰可辨,眉眼之間有一種被反覆擦拭後才會顯露出乾淨輪廓的脆弱。
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喊,只是仰著頭看著眼前的人們,眼珠緩緩轉了半圈,像是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救上來了。
她的目光在秦牧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像是一隻受驚的鳥在落地之後還隨時準備著重新起飛。
林小鹿從腰側解下水囊,拔開塞子,遞到她手邊:
「你慢慢喝,別急。」
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像是在哄一隻不敢靠近的小貓。
那女子看著那隻水囊,沒有立刻去接。
她的目光在水囊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移開,像是在判斷那水有沒有問題。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一隻被燙傷過的小獸在試探火堆的溫度。
林小鹿沒有收回手,就那麼安靜地舉著水囊,等她自己決定。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接過了水囊。
她的手指觸到水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電流擊中了一樣,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低頭喝了一小口。
水從她嘴角溢出來一些,混著泥土,順著她的下頜滴落。
她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喝過水了,嘴唇碰到水的瞬間,她的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她喝了三口,將水囊放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她抬起頭來,目光從林小鹿臉上移開,落在不遠處的秦牧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她的目光掃過雲鸞、徐鳳華、韓馨兒,又落回秦牧身上,像是在判斷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水囊的邊緣,指節泛白,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秦牧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走近,他的姿態很隨意,像是一棵在風中慢慢行走的樹,枝條舒展,根系穩固。
他看著她,等她自己開口。
那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整理自己那些散落的記憶碎片。
她開口時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長時間沒有喝水的人在努力找回自己聲音的形狀,帶著一種像砂紙摩擦過的粗糲感:
「你們……是從南邊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