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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白雲蒼狗(全書完)

2026-06-16 06:43:51 作者: 小天狼狩獵者
  第430章 白雲蒼狗(全書完)

  天亮了。

  岳不群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思過崖外的白雲蒼狗,輕輕嘆了一口氣。晨光從石縫中透進來,將他滿頭白髮映得如同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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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很久沒有數過自己的年歲了,只覺得從前的日子像山間的雲霧一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麼也抓不住。

  距離正德皇帝朱厚照病逝已經一年多了。

  朱厚照死於1576年4月20日,整整活了85歲,超過了武則天(82歲)、宋高宗趙構(81歲)及元世祖忽必烈(80歲)等長壽皇帝,僅僅只比梁武帝蕭衍(86歲)少活了一年。

  他這一生輝煌無比,大明疆域橫跨亞、澳、南北美等數個大洲,大明海陸同時西征,鐵騎一路遠征至多瑙河畔,打得凱爾特人、盎格魯撒克遜人、諾曼人抱頭鼠竄,海上的神威巨炮更是險些把維京人打得亡國滅種。

  —這也是朱厚照最後一次御駕親征。

  當時年近七旬的朱厚照志得意滿,不可一世,一心想要趁機將歐羅巴也一併納入大明領土,卻因偶感風寒病倒,不得不班師回朝。

  他乘坐的蒸汽炮艦開足馬力,將皇帝送回京城,御醫卻束手無策。監國太子朱載弘大吃一驚,連夜千里奔赴華山,想要延請華山醫道聖手李言聞。可惜李言聞早逝,有小師兄李東璧與小師弟岳松寧下山,二人聯手,岳松寧以紫霞功梳理經脈,李東璧施展罕見的針灸秘法,硬生生將已經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朱厚照又拉了回來。太子朱載弘大喜,親封李東璧「國醫」之名,又挽留童年玩伴岳松寧留在京城。自此,李時珍比歷史中足足提前了十餘年,成為一代聖手。

  只是經此一事,朱厚照精力大不如以前,與太子數次爭論無果。岳不群親自下山,苦勸正德皇帝退位,隨後將其從禁宮中帶出,二人共上華山,頤養天年。

  十幾年間,朱厚照親眼目睹了岳不群正式傳下掌教之位,由門下大弟子劉玉山接任。

  次日,劉玉山正式迎娶岳靈珊,徹底改變了這個花季少女的命運。

  朱厚照這些年也過得很輕鬆,他開始修煉華山的混元功,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想多活幾年,想看看自己的兒子幹得如何。朱厚照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這個國家,換來了前所未有的輝煌。至於後人怎麼評價他,他其實並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不能過上好日子,這個國家能不能永遠強盛下去。


  「岳先生,」岳不群還記得,那日,朱厚照靜靜地站在山崖邊,忽然抬頭望著那片雲海,緩緩道,「你說,再過一百年,還有人記得朕嗎?」

  岳不群道:「會。」

  朱厚照道:「你怎麼知道?」

  岳不群道:「因為臣會記得。臣會把皇上的故事,講給太子聽;太子會講給他的兒子聽;他的兒子會講給他的孫子聽。一代一代,傳下去。只要大明還在,皇上的名字就不會被忘記。」

  朱厚照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岳先生,」他低聲道,「謝謝你。」

  那夜,朱厚照走了。

  他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一抹微笑。岳不群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直到那隻手變得冰涼。

  他沒有哭。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朱厚照的臉,像是在看一幅畫。這幅畫裡,有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驚險,有他們並肩作戰時的默契,有他們爭吵時的激烈,有他們和解時的釋然。一個甲子的交情,從江湖到朝堂,從京城到華山,從壯年到暮年,一直走到了最後。

  「陛下!」岳不群輕聲說,「您走好。」

  岳不群親自將朱厚照的屍身送回了京城,朱載弘想請岳不群留在京城,只要岳不群點頭,曾經的「太子太師」立刻便是三公之首。

  岳不群卻拒絕了。

  「臣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教太子的了!」




  岳不群沒有回頭。他一步一階走下丹陛,走過奉天殿前的廣場,走過午門的門洞,走過長安街的青石板路。朝陽從東方升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岳松寧從翊聖觀趕了過來,新皇帝對他極好,高官厚祿唾手可得。只是岳松寧都婉拒了,只是靜靜的旁觀著,如同昔年的岳不群一般,只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

  父子二人出京城,過潼關,入陝西,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急不緩。偶爾遇到江湖中人,認出了他,紛紛行禮。他只是點頭致意,並不多言。有人問:「岳掌教,您這是要去哪裡?」他答:「回家。」


  回到華山時,已是深秋。滿山紅葉如火,山風過處,落葉紛飛。劉玉山率眾弟子在山門迎接,岳靈珊站在劉玉山身邊,懷中抱著一個襁褓。見岳不群走來,她快步迎上前,眼眶微紅:「爹,你瘦了。」

  岳不群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褓中的嬰兒,笑道:「這是外孫?」岳靈珊點頭,將嬰兒遞給他。岳不群接過,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嬰兒睡得很沉,小臉紅撲撲的,鼻翼微微翕動。岳不群端詳了許久,輕聲道:「像玉山。」劉玉山在一旁撓頭傻笑,忽然想起了什麼,低聲道:「師父,師娘在後山等您。」

  岳不群將嬰兒還給女兒,點了點頭,獨自往後山走去。

  後山的楓葉比前山更紅,寧中則坐在一棵老松下,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個杯子。華山玉女也老了,鬚髮皆白,但眼神依然清亮。見岳不群走來,她倒了兩杯酒,推過一杯。

  「陛下走了?」寧中則問。

  「走了。」

  「你也該歇歇了。」

  岳不群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華山自釀的果酒,不烈,入口酸甜,回味卻綿長。

  他放下杯子,望著滿山紅葉,輕聲道:「師妹,你說,我這輩子,值嗎?」

  寧中則凝目看著自家夫君,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的路走完了。剩下的交給年輕人。玉山那孩子不錯,武功、人品、擔當,都不比你差。靈珊也懂事,兩個人把華山打理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岳不群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兩人對坐飲酒,看紅葉飄落,看夕陽西下,看暮色四合。

  那一夜,岳不群沒有回自己的院落。夫妻兩人坐了一整夜,從日落坐到日出,從日出坐到日落。兩人說了很多話,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清晨,寧中則忽然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道:「師哥,我該走了。」岳不群一怔:「師妹要去哪裡?」寧中則笑了笑,道:「你好好活著,替我看住華山,我等你————」

  說完,她轉身走入楓林中,身影漸漸被紅葉淹沒。岳不群站起身來,想要追上去,卻發現自己邁不動腳步。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片楓林,久久不動,卻早已老淚縱橫。

  寧中則再也沒有回來,練玉女心經的人,總是有些與眾不同。她給自己建了一個石頭墳墓,棺材也是玉石打造倒是給岳不群這老傢伙留了一半。說到底,寧中則還是真愛自家這位師兄的。

  風清揚也消失了,封不平親自帶人搜遍了華山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岳不群知道,他只是不想讓人找到。他老人家一輩子自由自在,連死都要死得無影無蹤。

  岳不群沒有再去尋找。他把風清揚住過的山洞封了,在洞口立了一塊無字碑,每年秋天都去掃墓。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墓,但他需要有一個地方,去懷念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岳不群真正過上了隱居的生活。他不問世事,不見外客,每日只在院中讀書、練劍、打坐、調息。劉玉山每隔幾天來匯報華山派的教務,他都只是聽聽,從不干涉。岳靈珊帶著孩子常來,外孫一天天長大,會叫外公了,會走路了,會背詩了,會纏著他講故事了。

  岳不群給外孫講朱厚照的故事,講他如何御駕親征、如何開疆拓土、如何把一個積弱的大明帶到了世界的巔峰。外孫聽得入迷,追著問:「後來呢?後來呢?」岳不群總是說:「後來啊,他就老了,就死了。」外孫癟嘴,想哭。岳不群笑著摸摸他的頭,說:「人都會老的,也都會死的。但只要有人記得他,他就沒有真的死。」

  外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纏著他講下一個故事。

  又是一年秋天。岳不群獨自坐在院中的老松下,望著滿山紅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京城豹房,想起了影衛,想起了東宮太子,想起了景山之巔的決戰,想起了乾清宮的鮮血,想起了翊聖觀的鐘聲。

  他想起了王陽明,想起了楊一清,想起了周三懷,想起了楊玉,想起了沖虛,想起了左冷禪,想起了方證,想起了任我行。如今,他們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岳不群閉上眼睛,靠在樹幹上。秋風吹過,一片紅葉飄落,落在他膝頭。他拿起那片紅葉,端詳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師妹!」他輕聲說,「我來找你了。」

  他閉上了眼睛。

  紅葉從他指尖滑落,隨風飄遠,飄過山巒,飄過雲海,飄過千山萬水,飄向那個遙遠的、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華山之巔,鐘聲悠悠響起,在暮色中迴蕩。

  一個時代,真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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