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再議野望(二更完)
岳不群踏入豹房時,朱厚照正盤腿坐在沙盤上,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在瀛洲和南溟新洲之間勾勒出一條條彎彎曲曲的航線。幾個小太監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將彩漆塗在沙盤上,把那些新近納入版圖的土地染成明黃色。
「岳先生來了。」朱厚照頭也不抬,木棍仍然在沙盤上比劃,「來,你看看,朕畫的這條航線對不對?」
岳不群脫了鞋,走上沙盤,在皇帝身邊蹲下,看了一眼。朱厚照畫的是從瀛洲到南溟新洲的航線,中間標註了幾個島嶼作為中轉站。皇帝雖然沒去過那些地方,但根據周三懷帶回來的海圖和口頭描述,在擁有後世記憶的岳不群眼中看來,竟然畫得八九不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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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畫得很準。」岳不群道,「不過這裡——」他指著航線南端的一個位置,「這裡該有一片暗礁,船隊經過時要格外小心。臣覺得應該標註出來。」
朱厚照點了點頭,用木棍在沙盤上戳了幾個點,道:「加個標記。回頭讓工部的人來補。」
岳不群應了一聲,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整座沙盤。從東北的勘察加半島到西南的蘇門答臘,從西域到瀛洲,到處都塗著明黃色。南溟新洲這片廣袤的土地,如今也塗上了大半—雖然流放人員只占了一小塊沿海地區,但朱厚照顯然已經把整個大陸都算進了大明的版圖。
「岳先生,」朱厚照忽然問道,「你說南溟新洲那邊,厚熄能不能鎮得住?」
岳不群想了想,道:「興王殿下才智過人,又年輕有為,身邊還有一批流放過去的文臣武將可用。只要給他時間,臣相信他能把南溟新洲治理好。不過—」他頓了頓,「皇上給他二十年時間,是不是太長了?二十年之後,興王殿下已經四十多歲了。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二十年後的朱厚熄,根基已深,羽翼已豐。雖然他遠在海外,但萬一哪天起了異心,帶著船隊殺回中原,也尤未可知。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岳先生,你以為朕沒想到這一點?」
岳不群一怔。
朱厚照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沙盤邊踱了幾步,緩緩道:「二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朕給厚熄二十年,不是讓他養精蓄銳,而是讓他累得沒空想別的。南溟新洲那麼大,光靠兩萬三千個流放犯人,要開發到猴年馬月?他要用二十年時間建城、修路、開荒、種地、教化土著,還要應付朕時不時送去的新囚徒。你覺得他還有心思琢磨皇位嗎?」
岳不群心中一震,不由得暗暗佩服。朱厚照這一手,比軟禁和監視更加高明他給了朱厚熄一個龐大的事業,一個足以耗盡他所有精力的目標。人在忙碌中,往往不會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等二十年過去,朱厚熄的野心早就被磨平了,就算有心也無力了。
「皇上深謀遠慮,臣不及。」岳不群拱手道。
朱厚照擺了擺手,笑道:「不是你不及,是你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想著大明天下、想著開天闢地。但有些人,他們只想著自己,只想著權力。對付這種人,就得用這種法子。」
岳不群點頭道:「皇上說得是。」
朱厚照走回書案前,拿起那張寫有「大明靖海」的紙,遞給岳不群,道:「岳先生,你看看,朕寫的這四個字怎麼樣?」
岳不群接過紙,看了一會兒,道:「筆力雄健,氣勢恢宏。皇上的御筆,比幾年前精進了許多。」
朱厚照笑道:「天天批奏摺,不進步才怪。不過朕給你看這個,不是讓你誇朕的字。
朕想用這四個字做一件事。」
岳不群道:「什麼事?」
朱厚照道:「朕想把天津、福建、廣東的三個遠洋船隊統一管理起來,設一個衙門,就叫靖海都督府」。總領海外一切事務—犯人流放、海外商貿、採礦練礦、海外駐軍、蠻族教化,全歸它管。你覺得怎麼樣?」
「不妥!」岳不群搖搖頭,朱厚照的這個構想,等於把外交部、外事處、海關等實權部門統統納入一體,權責過大,日後必然尾大不掉。
朱厚照一怔:「不妥?哪裡不妥?」
岳不群道:「皇上,靖海都督府若真如皇上所言,總領流放、貿易、採礦、駐軍、教化五事,那這個都督府的權柄,比內閣還要大。內閣只管中原,靖海都督府卻管著海外萬里疆土。今日設都督府,明日都督就成了海外諸侯。長此以往,朝廷鞭長莫及,只怕會生出第二個安南、第三個交趾。」
朱厚照眉頭皺了起來。他明白岳不群的意思一大明的祖宗之法,最忌地方權重。當年在安南設交趾布政使司,就是因為距離太遠、朝廷控制不力,最終不得不棄守。若是再在海外設一個權柄過重的衙門,重蹈覆轍是遲早的事。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朱厚照問道。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分而治之。」
朱厚照道:「怎麼分?」
岳不群走到沙盤邊,指著瀛洲、南溟新洲和沿海港口,緩緩道:「海外事務,可以分成三塊。第一塊,是犯人流放和移民安置,歸刑部管轄。流放是刑罰,理應由刑部主管。
第二塊,是海外商貿和礦務,歸戶部管轄。商稅收繳、礦產開採,都是戶部的職分。第三塊,是海疆駐軍和蠻族教化,歸兵部管轄。駐軍、平叛、安撫蠻夷,兵部責無旁貸。」
他頓了頓,又道:「三塊各有所屬,互相制衡。都督府若是要辦事,必須同時協調刑、戶、兵三部。這樣既保證了海外事務有人專管,又不至於讓某一衙門權柄過大。」
朱厚照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岳先生,你這是在學太祖皇帝。廢丞相,設六部,互相牽制,誰也不能一家獨大。」
岳不群道:「皇上明鑑。太祖皇帝當年廢除丞相,正是為了防止權臣擅政。海外萬里之遙,若再設一個權傾一方的衙門,不出三代,必生禍亂。與其日後尾大不掉,不如從一開始就分權制衡。」
朱厚照點了點頭,在沙盤邊踱了幾步,又道:「那誰來總領?總得有個牽頭的人吧?
刑、戶、兵三部各管一攤,到時候互相推諉,誰來負責?」
岳不群道:「皇上可以設一個靖海參贊大臣」,由皇上親自選任,不設衙門、不設屬官,只在需要協調三部時出面。參贊大臣的職責是參贊」而不是總管」,他有權召集三部會議,有權向皇上建議,但沒有直接發號施令的權力。所有政令,仍須由皇上御批、三部聯署才能生效。」
朱厚照眼睛一亮,道:「這個主意好。參贊大臣沒有實權,只能居中協調。真正做事的是三部,真正拍板的是朕。誰也尾大不掉。」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方案可行,當即走回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岳不群:「你看看,朕寫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岳不群接過紙,只見上面寫道:「靖海之務,分隸三部。刑部掌流放移民,戶部掌商貿礦稅,兵部掌海防教化。另設靖海參贊大臣一員,俸從一品,另設參贊樞員二人,俸正二品。職在協調三部,面承聖意,不設專署,不領屬官。凡靖海事務,須三部聯署、御批方行。」
「皇上寫得極是。」岳不群將紙放回案上,道,「不過,參贊大臣的人選,須格外慎重。」
朱厚照道:「朕心裡有個人選。」
岳不群道:「誰?」
朱厚照道:「楊一清。」
岳不群一怔,隨即點頭。楊一清曾是內閣重臣,又主管過兵部、吏部,資歷深、見識廣,而且如今正一心撲在海疆事務上。由他來擔任靖海參贊大臣,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最妙的是,按照原本的歷史,楊一清只活到了嘉靖九年(1530年),如今沒有流放邊關,因此多活了幾年,即便是讓他擔任參贊大臣,也不會太久,不至於過分經營,將海外諸事盡數攬於己手。
朱厚照笑道:「你看他這些日子,從福建跑到廣東,從廣東跑到浙江,一刻也不得閒。他如今年事已高,朕讓他當參贊大臣,讓他在京城坐鎮。真正的奔波是下面的人去做,他只管居中協調。也好多活幾年一先帝留下來的顧命大臣,如今也沒剩下幾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