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奈亞拉托提普」的扮演者
明珀慢慢睜開眼睛。
他深深的、極緩慢的吸了一口氣。
已經準備好罵人了。
「那巢都呢?」
明珀開口,直截了當的問道:「都被你犧牲了嗎?」
對此,沈亦奇早有準備。他似乎早就猜到了明珀會這麼問。
「你是說————下城區的那些渣滓嗎?」
他笑了笑,語氣輕快:「那倒稱不上是犧牲,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
注視著明珀,沈亦奇暢快的笑了:「因為他們是敵人啊!」
如同教皇般的男人,緩步走向了落地窗。
他指了指外面那片堅實的「大地」,又像是透過它,看向了更下方的黑暗世界。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來的嗎?」
「修建悖論引擎的工人們吧,」明珀答道,「然後你拋棄了他們。」
「那只是一小部分。其實超過半數的工人,本來就生活在中環。你不會以為中環都是什麼領導,學者:工程師吧?」
沈亦奇笑了笑,回過頭來:「而且那也稱不上是【拋棄】。」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心靈澄如明鏡。
他舉起雙臂,如同準備擁抱明珀、又像是每時每刻都在擁抱整個世界一樣。
轉過身來的沈亦奇暢快的反問道:「你真覺得,擁有悖論引擎、悖論技術的我,養不起這麼多人?
「別小看我!我當然做得到!倒不如說是————輕而易舉!
「但我就是不做!」
沈亦奇的臉上,露出一個令人感覺違和而陌生的殘忍笑容:「因為我就是這麼想的。」
明珀仍舊沒有回應。
因為明珀知道,沈亦奇已經了太久太久。
自己什麼都不用說,他都會傾訴出來。
果不其然,沈亦奇很快就變得暴怒。
「那群下賤的暴民!」
他咆哮著,面目瞬間就因充血而變得赤紅:「我帶給了他們希望、未來與自由!而他們膽敢威脅我!」
在短暫的發泄過後,他看向明珀,語氣又瞬間變得和緩,平靜溫和的表情也看不出來一絲一毫的憤怒,就仿佛中間突然跳過了一些時間一樣:「哦對了————我是不是還沒說過,我為什麼會選擇把他們丟在那裡?」
「大概能猜到。」
明珀平靜的說著。
「你應該就是猜到了。不錯啊!卸磨殺驢————」
沈亦奇譏諷道:「你的前世生活在和平的時代,你這一世又生活在我的統治之下。你根本不知道亂世是什麼樣的。而如果你知曉亂世結束時的樣子,你甚至又會開始懷念力量決定一切的亂世。
「有人主張升到天上」之後均分財富,因為他什麼都沒有。
「也有人主張要按照不動產價值折算一定比例的初始資金,因為他們上天的時候帶不上去所有的家當。
「有人認為欺世者應該服務於普通人,因為他們也曾經是普通人,幫助普通人就是幫助過去的自己。
「也有人認為普通人應該馴服於欺世者,因為欺世者是進化的更完全的人類。
「有的人認為,升到天堂之後需要有人管理其他人。而他恰好有管理經驗,是幾十年的領導。
「有的人認為,欺世者如果離開普通人打造的社會就會無法生存————所以他們主張應該分配給有創造和娛樂能力的人更多的利益。
「有孩子的父母想要給孩子更好的教育,失業的人想要更好的工作。不想工作的人想要躺著拿錢。已經有地位的人不甘心於一切從頭開始,年老的人想要養老金,孤兒想要撫恤金。有人想要轉移財產,有人開始劫掠與偷盜其他人的財產。有人想要管一切人,有人不想被任何人管————
「有人想要偷竊悖論引擎,有人想要占據淨水工廠。有人在複製核彈的資料,有人偷運危險材料上天。有人意圖偷竊悖論技術,有人在胡亂修改歷史。
「有普通人謀殺欺世者,有欺世者狩獵普通人。甚至————還有人聚眾鬧事,拿悖論引擎威脅我們,想要讓我們從天墜落。」
說到這裡,沈亦奇看了一眼明珀,突然笑了出來,自問自答:「這一切,你知道嗎?
你不知道————你當然不可能會知道。因為我已經把一切都處理好了。
「因為我可不會慣著他們!我是世界之王!!」
沈亦奇突然咆哮出聲。
那怒音聽起來像是在唱搖滾。
「你怎麼又躁狂了————」
明珀吐槽道。
「我比你走得遠!」
他看向明珀,一字一句的說道:「你現在的一切疑惑,我當年都有過!你說的東西都是那麼的幼稚————你根本不知道他們都做過什麼!
「所有落入巢都的人都不值得同情!如果不是他們,那就是他們的父母、他們的長輩、他們的領隊————每個人都做過不可饒恕之事!
「明珀!我拯救世界是為了帶領他們過上好日子的,我是為了和平而發起的戰爭,為了讓人活下去才選擇了殺人!
「我不是為了讓他們換個地方開始爽,才去打生打死的!我不是為了讓這些貪官污吏,讓這些懶狗賤民,讓這些小肚雞腸、斤斤計較、自私卑劣、拉幫結派、遊手好閒的社會渣滓也能過上好日子,才選擇了犧牲的!
「我當然知道,那些死在戰爭里的都是義人!無論大家的立場是什麼————哪怕是我們敵對的欺世者組織,乃至於原本各國的聯合軍,大家都是為了理想而戰、為了理念而犧牲的。所以哪怕是敵人,我也同樣尊重。
「但戰爭結束了————最終活下來的,卻是一堆沒有理想的人!」
沈亦奇激動的反問道:「他們真的該活下來嗎?
「我們犧牲了如此之多,就是為了讓這些人能過上好日子嗎?
「他們配嗎?!」
似乎是發泄完了,沈亦奇漸漸平靜了下來。
「————看來戰爭和死亡還是沒能讓你沉默。」明珀嘆了口氣。
「是啊,本來就不能。他們只能讓我更加憤怒,讓我想要燃盡一切。」
沈亦奇看向明珀,一字一句的說道:「你什麼都不懂,明珀。
「巢都的門檻不是財富。甚至不是欺世者的身份————就連那些華商會的欺世者們,多數也都被我做成了死魂靈。
「死魂靈————你看過這本書嗎?果戈里的小說。在俄文里,魂靈」和農奴」是同一個詞。我都讓這些富商中的富商,欺世者中的欺世者去當農奴了,難道我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嗎?再沒有什麼人比我更公平了!」
「確實。」
明珀點頭:「因為你其實只站在自己那一邊。你把所有人都視為你的臣民,所以你挑選能進天堂的人」,都只是看你的個人好惡。所以那些被做成董辦的欺世者們,其實就是杯酒釋兵權」吧。」
「————呵。」
沈亦奇沉默了一小會,卻突然笑了出來:「是啊,那咋了?」
他反倒是昂起頭來,頗為驕傲:「我是世界之王!我是奈亞拉托提普,我是最強的欺世者,我擁有著世上最為極致的暴力!
「你不會以為,原本世界的秩序和統治不是建立在暴力之下的吧?那可是初中政治的內容!
「權力一旦空缺就會被人竊取,既然我掌握了最強的暴力,那我就應該是統治者!我就應該是皇帝!」
他暢快的笑著:「難道我當皇帝還委屈你們了嗎?哪有我這樣的明君啊!兢兢業業的工作,甚至不近美色!一起都是為了讓人們活的更好————
「就算我是永恆的君主,那我也是永生的哲人王!那可是最為美好的政體————我將帶著人類前往星辰大海!」
「是人類帶著你走向星辰大海吧。
2
明珀輕聲說道。
他緩緩走近,戲謔道:「你真的問過————其他人想不想去嗎?」
「容不得他們!」
沈亦奇哈哈大笑:「你提醒的對啊,明珀!你說的不錯————我就是皇帝,而他們都是我的臣民!
「但不同之處在於,我的暴力不是軍隊,也不是禁衛軍。我的暴力歸於我自身啊!」
他說著,伸手隨便往前一指。
一個黑白色的人影突然出現在了他面前。
明珀大概認識這個人————他算是自己的同事,至少也是高天生物的員工之一。兩人算是點頭之交,偶爾能在食堂相遇。
他並沒有死去成為欺世者,而是仍舊正常的生活著。
那人出現時便狼狽的跟蹌了一下。
但很顯然,他沒有跨越陰陽兩界的間隔,看到此刻靈薄獄中的兩人。
【最重要的是,那人顯然沒能意識到自己被什麼東西傳送了過來。】
【但被傳送過來的那個可憐人還什麼都沒能看見,就被一道昏黃色的神性之火瞬間燃盡!】
【他甚至連痛苦的哀嚎都沒有發出,就直接被燒成了虛無,就連一絲一毫的灰燼都沒能留下。】
而沈亦奇只是將伸出的右手翻轉過來。
【很快,那已經被燒成虛無的人就憑空又長了出來。】
【隨著沈亦奇鬆手,那人便瞬間移動回了原本的位置。他將只感覺一陣恍惚,但並不會有人對此產生什麼疑問,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件事沒有什麼說出來的必要。】
「————怎麼回事。」
明珀睜大眼睛。
那甚至不是欺世遊戲裡最為常見的時間倒流。
因為明珀看得很清楚————以剛剛那個人為例,復活與死亡的過程是完全不同、且不可逆的。
「同時操控著生與死的能力嗎————」
「錯誤。」
沈亦奇頗為自得的笑笑:「如果只是操控生死這種程度的力量,我又怎能說我是世界之王?」
明珀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沈亦奇是一定繃不住的。
他反倒是對沈亦奇不太生氣了,只感覺他有些可憐。就像是一個歇斯底里的孩子,用憤怒和高傲掩蓋著他的孤獨和恐懼。
果不其然,沈亦奇對自己的能力沒有絲毫隱瞞。
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強到了不需要隱瞞的程度。
「假如說————」
沈亦奇開口道:「我們的世界是一本小說,那我就是小說的主角。」
明珀挑了挑眉頭:「那我呢?」
沈亦奇沒有回應,而是自顧自的說著:「故事是圍繞著主角展開的,因此鏡頭」也是環繞在主角身邊的。」
「那不一定。」
明珀插話道:「你沒看過冰與火之歌嗎?有種東西叫POV式寫作。」
沈亦奇依舊沒有理會明珀:「主角看到的東西,見到的人————無論是外觀,功能,氣質,都需要通過文字來進行描寫。
「同理,主角參與的艱苦戰鬥,在戰鬥之後的收穫,遇到的敵人,也都是需要旁白來介紹與記錄的。
「而很巧————」
沈亦奇臉上的表情近乎猙獰到扭曲:「我能夠修改這些「故事的旁白」。」
一個人的生與死,都只不過是旁白台詞中的一句話罷了。
「只能做一定程度的修改吧。」
明珀沒有被輕易唬住。
因為如果他能隨意修改整個世界的規則,那這就是本子中的世界了。
這基本上和開了「上帝模式」沒什麼區別,全世界早就要亂套了。
「如果你只是來給我變魔術的話,那就請回吧。」
明珀變得愈發冷淡:「或者你直接弄死我也行。看在我曾經給過你一雙眼睛的份上,最好讓我能死的痛快點。
,沈亦奇爽快的承認自己就是一個暴君————最開始,這倒是讓明珀很是驚訝。但明珀很快就意識到,對這種人說什麼都已經沒有用了。因為他們的世界觀已經自成循環了。
雖然看起來態度可能比較客氣,但實質上對方可能從來就沒有看得起他們。但也正因如此,明珀反而開始相信他這趟過來真不是來尋求心理安慰的————而應該是親眼看到舊人時,想到了過去的自己,因而有點破防。
「放寬心,我來這裡,當然是來尋求合作的。」
「能夠操控整個世界的暴君,也會想要找人幫忙?」明珀冷笑一聲。
「因為這件事非你不可。」
沈亦奇對明珀認真說道。
「你不妨先說說看。」
明珀不置可否:「但別指望我就一定能出手。」
他原本就不想和沈亦奇有任何形式的接觸,但明珀確實尊重對方那幾乎影響敘事層的毀滅性力量。可有這種力量的暴君都無法處理某件事————這反倒是讓明珀有些在意。畢竟要是沒有自己真的就會出什麼大亂子的話,明珀也不可能真就這麼放著不管。這大概就是現在的明珀與過去的自己,以及現在的沈亦奇最大的不同。
「放心,我敢厚著臉皮來請你,就是因為這件事不會有損於任何人的利益,」他冷笑一聲,「不然我豈不是來自取其辱。」
「確實,」明珀欣慰的點了點頭,「你心裡有逼數真是再好不過了。不過你還是先說說看?事先聲明,我不能確定我一定會接,或者一定能做得到。」
以沈亦奇的身份,性格和實力,大概率沒必要給自己挖坑————他直接動手明珀也不可能活的了。
但下一刻,沈亦奇便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你知道,這個世界快要沉沒了嗎?」
「————哈?」
明珀愣了一下。
他第一時間想到了自己的稱號「亞特蘭蒂斯人」。
有那麼一瞬間,明珀甚至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從副本里出來太興奮了,以至於沒關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