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懷揣恨意的救世主
出現在明珀眼前的,是許久未見的舊友。
他身上披著像是長風衣一樣,給人以純潔感的白色寬鬆長袍,頭上戴著高高的冠冕,看起來像是教皇又像是道士。
但這長袍本身卻又顯得過於有科技感————因此反而有了一種「太空時代的主教」般的不協調感。
而他整個長袍的下擺,從膝蓋位置開始就被切割成了一條一條的。每一條長袍的下擺,都像是灰燼一樣發灰,都像是有某種類似鉛板一樣的重物墜著一樣,又像是堆了很長都沒有掉下來的雪茄灰。雖然被切開,卻都沒有纏繞成一團,而全都無比筆直的下垂。就像是那種極為柔順的長直發,沒有一點的毛邊與亂發。
「好久不見~」
他笑眯眯的如此說道。
那人不像是這個年代的人一樣,植入過義眼。
或許是因為視力不太好,他仍舊像是舊時代的人一樣戴著金絲眼鏡。他眯著眼,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像是動畫裡的眯眯眼狠角色一樣。
「啊。好久不見————」
明珀平淡的回應道:「沈亦奇。」
出現在明珀面前的「人」————正是曾經讓明珀憤怒到失控的沈亦奇!
明珀曾經幻想過,如果沈亦奇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一定要狠狠給這混蛋一拳!
就這樣很帥的把沈亦奇打倒在地,然後開始憤怒的指責他背離了他們的理想————
但如今真正見到沈亦奇時。
明珀才突然意識到,他似乎並沒有自己想的那樣憤怒。
與其說是他被背叛了才感到憤怒,倒不如說是感覺不滿與困惑。
他只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像是和朋友一起玩遊戲的時候,他突然捏了個瞬爆雷丟過來把自己炸死了。
比起暴怒到想要攻擊對方或是報復回去,明珀腦中冒出的念頭反倒是「這人魔了?」
嚴格來說,那其實根本就不是明珀的理想。
明珀從最開始就不認可沈亦奇的理想,並且覺得他太過理想主義。
只是沈亦奇說服明珀認同而已————
可其實就算沒有這茬,明珀原本也會死在那場遊戲中。
他既不是戰死的,也不是做了什麼光榮的犧牲。
畢竟明珀其實是時間不夠了才會突然死亡的。
雖然他將自己的眼睛交給了沈亦奇,但那也只是為了不浪費資源。
他前世的理想,僅僅只是想要摧毀欺世遊戲。但這個願望實在太過天真,就像是孩童說著「我要讓世界和平」一樣毫無意義的蠢話。
既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做到。只不過是自我感動而已。
直到如今————
真正親身從這個賽博時代出生並長大後,見證了一次又一次的悲劇發生在自己身邊,看到艾世平與高帆是怎麼疲憊到崩潰之後————明珀才能真正的理解這個願望的沉重。
而從那時開始,沈亦奇就不贊同結束欺世遊戲。
他更想要利用欺世遊戲來為人謀福利。
如今證明了他是錯的,明珀才是對的————那明珀不應該感到高興嗎?
————但是,明珀卻連高興也沒有感覺到。
既沒有高興,也沒有憤怒。
平靜到仿佛兩人只不過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一樣。
這一瞬間,明珀又回憶起了過去。
昔日自己的聲音,此刻在腦中迴響著:
【—我到現在仍然認為你是一個天真、任性、傲慢的狂徒。但我倒是不太討厭天真和瘋狂的人,所以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畢竟讓你們活下去,總比讓那個傢伙活下來好】
【你說,你有一個夢想。你最好能堅持到最後】
【——不然————我會從墳墓里爬出來,把它重新撕碎】
「如今,我已經從墳墓里爬出來了。」
明珀看向沈亦奇,輕聲說道:「你做好被撕碎的準備了嗎?」
面對已是半神之軀的沈亦奇,明珀也仍舊沒有半分退縮與敬畏。
「不先請我進去嗎?」
沈亦奇不置可否,只是笑眯眯的說著。
那種笑容與他前世時那樣太陽般璀璨明媚的笑容完全不同,虛偽到讓明珀噁心。
但明珀還是沉默的讓開身體,把沈亦奇放了進來。
「等一個你身邊沒有其他人的機會,真的有點難。」
沈亦奇毫不客氣的坐在了明珀的沙發上,隨口說道:「明明你前世也沒有那麼團隊————是什麼時候開始抱團的呢?」
「大概是,清晰的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凡人的時候。」
明珀冷漠的說道。
而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兒時的玩伴們功不可沒。
「我有想過很久。」
沈亦奇嘆了口氣,將自己頭上的帽子摘下,捧在手中緩緩開口:「我想過很多次————
當我們再會時,你會怎樣看待我。
「但在那萬千種可能性中,這種平靜的冷漠也是最傷人的一種呢。」
「你這種不說人話的語氣,也是其中最噁心的那一種呢。」
模仿著對方的語氣,明珀陰陽怪氣的回應著。
但比起表面上的厭煩與憎恨,明珀心中真正浮起的情感————反倒是悲傷。
如今沈亦奇變成這個模樣,與沈亦奇當初選擇繼承了【奈亞拉托提普】這個稱號的決定是息息相關。
此刻明珀心中矛盾的情感,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昔日的舊友繼承了黃金級的稱號後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就像是動物系惡魔果實覺醒了一樣。那又是否能將對方的胡鬧歸責於他本身呢?如今的他,又是否還是昔日自己相熟的那個人呢?
「————你現在,」明珀開口緩緩問道,「用的是誰的人格?」
擬似人格技術。
這是沈亦奇曾經給明珀展示過的能力。
「用別人的人格來見你,未免有些太失禮————」
沈亦奇笑著說道:「那自然是用「我」來見你咯。」
「什麼時候的你?」
「哈,當然是————」
沈亦奇眯起眼睛:「三十年前的我。」
那是世界重開之前的時間線。
「你以前說過,放聲大笑是一種才能————」
明珀譏諷道:「看來如今,你已經失去了這項能力。
「7
「可說呢。」
沈亦奇聳了聳肩:「一切問題都有答案,一切力量皆有代價。」
「就算代價就是你自己?」
「為什麼不能是呢?」
坐在沙發上的沈亦奇抬起頭來,漸漸露出一個燦爛到近乎張狂的笑容:「那可是我啊0
「若是我死去,這世界都要黯淡無光!」
他伸出手來指著天,毫不遲疑的大笑出聲:「如此寶貴的我,那為何不能作為代價呢?
「再沒有什麼人,能比我更適合這一使命的吧!」
明珀意識到了。
毫無疑問————沈亦奇是認真的。
沈亦奇確實是故意接受的「奈亞拉托提普」。
他發自內心的認為,自己的行為就是為了拯救世界。
就算將世界變成如今這樣混亂的模樣————礦機、項圈、巢都、尖塔、非人知性體。
只是因為想要跳槽或者離職就被高層處決的員工,因為被人殺死了一次、成為無辜的枉死者後就要被抓起來抽血當耗材的學生,出生在巢都就可能一輩子見不了太陽的新生代————
「你當年說過————」
明珀緩緩開口道:「你說————要創造一個不再需要理想主義者的世界。
站立著的明珀,坐著的沈亦奇。彼此注視著的兩人。
若是從門口向內看去,就能看到兩人被發著光的酒神龕豎著分成左右兩半。
許久的沉默過後,沈亦奇率先笑著移開了目光。
「算是失敗了吧。」
他輕快的說道。
「所以呢?」
明珀眯起眼睛,活動了一下手指:「你是特地來找死的嗎?還是說,你覺得我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
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半神。
但他也知道————沈亦奇不可能是為了裝逼,為了展示自己刀槍不入的超長血條才特地過來的一趟。
「你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明珀譏諷的說著:「之前一直躲著我,等晉升完畢就來找我了?」
「你這是說的哪門子的話。」
沈亦奇輕笑著,自光仍舊沒有看向明珀:「你的念力可是把公司弄得一團亂。我過來提醒一下我的好鄰居,沒問題吧?」
「————哦,那確實是我不好。」
明珀意識到,這大概是因為之前自己的能力失控導致的。
於是他也乾脆的道歉:「確實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沒什麼人傷到吧?」
反倒是沈亦奇詫異的抬頭望了過來。
顯然他還不太適應這個能講道理會道歉,已然是初具人形的明珀。
「————沒有,我看著呢。」
沈亦奇臉上的笑容沒有消退:「要是有人因此而受傷,那就沒意思了,不是嗎?」
「奈亞拉托提普。」
明珀念著沈亦奇背負的稱號。
他嚴肅的開口,第三次問道:「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如果你還有點普通人之間的常識的話————我不妨直接告訴你。
「這裡不歡迎你。我不管你有什麼苦衷,或是身不得已————
「這都不重要,沈亦奇。」
明珀模仿著他昔日的言語,一字一句的說著:「每個人的死亡都有一個原因。知曉原因也無法改變結果————這就是先知的苦難。
「但是,我不管先知有什麼苦難。我沒有問你,你也不需要告訴我。」
明珀咧開嘴角:「我可是————
「結果主義者。」
這正是明珀當初評價沈亦奇的言語。
當初的明珀認為沈亦奇是個結果主義者,又是個發癲的理想主義者。
而當時的沈亦奇也認為明珀是一個瘋癲而危險的怪人,在不合時宜的地方旁若無人的出現,說著一些不合時宜的謎語。
如今的兩人,立場卻是倒轉了過來。
沈亦奇臉上的笑容徹底消退。
他回過頭來,注視著明珀。
「公司聯盟成立至今二十一年,中環以上的區域裡,發生過饑荒的次數是零。餓死的人數量也是零。
「雖然有人會被槍殺死,但被武器殺死的死亡率已經降到了總死亡率的千分之三。這是全地球有史以來最為和平的時代。
「如今在義體技術與悖論技術的作用下,人類的壽命提升了接近一倍。如今所有人活過一百一二十歲輕輕鬆鬆。從中環往上,死於疾病與天災的人口不到二十年前的百分之一。
「從二十年前開始,再沒有新生物滅絕。已經被滅絕的生物被悖論技術復甦了出來,以每年十幾個種群的速度恢復數量。
「公司戰爭殘留的輻射塵,還有大概二十年就能恢復過來,同時月球上殖民地能夠正常運行。從那之後最多十年,這些區域就能被重建,火星上也能建立起新的殖民地。再過三十年,人類就能像是那些被滅絕的動物一樣,再度遍布世界各地。
「我改變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明珀。我確實有些事做錯了,但那不代表我全錯了。
「律法,道德,常識,本能————
「工作,娛樂,教育,繁衍————
「舊時代的認知都將被摧毀。」
沈亦奇看向明珀,臉上再看不到一絲的陽光,只有冰冷而譏諷、如同恐怖片裡面的怪物一樣僵硬而詭異的微笑:「你誤會我了,我從未偏離過我的道路。那只不過是必要的犧牲。
「為了全人類的延續,為了能夠觸碰星辰,為了統合一切力量,為了讓文明之火燃燒至最盛————自己稍微犧牲一點本就不算什麼。一切問題都有答案,正如一切力量皆有代價。」
————犧牲?
聽到這裡明珀微微一怔。
隨後他反應了過來。
————沈亦奇繼承這個稱號,恐怕不是自願的。
或者說,沈亦奇是清楚的知道這個稱號的危險性之後————選擇用自己將其收容了起來。
但就連他自己,都還是被這稱號侵蝕。
如今的沈亦奇,情緒變得激動而亢奮,興奮讓他顫抖的恨意在言語中流轉,哪怕是對真相一無所知的人,也能從那呼喊中感受到濃烈的情感:「那麼,既然我已經做出了屬於我自己的犧牲————
「那為何別人不能去犧牲?
「為何好人就該被人拿槍指著?
「為何什麼都不做的人就能坐享其成?
「為何已經做出犧牲的人————就必須一直犧牲?
「為何最後————被拯救的,卻是這座沒有拯救價值的世界?
「而那些存在著希望與歡笑的世界,卻反而要在欺世者們一次又一次的入侵之下瀕臨崩潰?」
沈亦奇緩緩起身,湊近過來。
看著沉默的明珀,他輕聲說道:「這世上從來就不應該有這樣的道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