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伊莉斯大人想要吃（下）
伊莉斯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優雅地拈起一顆葡萄。
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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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完全無法控制了——翡翠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中閃過一絲驚艷，緊接著眼角微微彎起，整張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沉醉的微笑。
甜。
太甜了。
不是那種單調的、膩人的甜，而是一種層層遞進、如同精靈的豎琴曲一般婉轉悠揚的甜。
入口是清新的花蜜味，接著是濃郁的果肉芬芳，最後在舌尖留下一抹淡淡的回甘。
「唔……」
伊莉斯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輕哼。
這就是四階植物之魔女培育出來的水果啊。
一顆葡萄就讓她的靈魂在顫抖了。
第二顆。
第三顆。
第四顆。
她告訴自己，每吃一顆都是最後一顆了。
然後又拿起了下一顆。
「最後一顆了哦……」
她第十二次對自己說出這句話，同時第十二次拈起一顆新的葡萄。
葡萄已經快被吃完一半了。
伊莉斯猛地收回手，瞪著自己的手指頭，仿佛在瞪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冷靜，伊莉斯，冷靜。」
她重新坐直身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從果盤上移開，看向窗外的風景。
初春的陽光照在領主府的花園裡，嫩綠的新芽從枝頭冒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好看。
很好看。
但沒有水果好看。
視線再次飄回了果盤上。
「不行！」
伊莉斯再次把視線挪開，這一次她盯著天花板，開始在腦海中默念精靈族的古老冥想咒文，試圖壓制自己的食慾。
堅持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她又拿起了一顆蜜桃。
「就吃一個蜜桃。」她對自己說，「吃完這個蜜桃，絕對不吃了。」
咬了一口。
汁水在唇齒間迸濺開來。
伊莉斯的眼睛立刻彎成了兩彎新月，尖耳朵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整個人仿佛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住了。
這一刻，什麼精靈的尊嚴、什麼優雅端莊——全部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三口。
一整顆蜜桃就被她消滅了。
她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角殘留的汁水，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果盤——
糟了。
果盤裡的水果已經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什……什麼時候吃了這麼多！？」
伊莉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手裡還攥著蜜桃核。
她趕緊在腦子裡做起了數學題——
總共有多少水果，自己吃了多少，還剩多少，如果僕人再次看到一個空果盤會怎麼想，如果僕人把這件事告訴了領主大人又會怎麼想……
越想越慌。
「不能再吃了！」
伊莉斯將蜜桃核小心地藏進了自己的口袋裡，然後把果盤裡剩餘的水果重新擺了擺，試圖營造出一種「只是被人禮貌地品嘗了幾顆」的假象。
她退後兩步，審視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嗯……
雖然水果明顯少了很多，但至少沒有「空空如也」那麼誇張。
應該……大概……也許……能矇混過關？
「好了。」伊莉斯拍了拍手，壓低聲音，「任務完成，撤退。」
她轉身準備離開，手剛搭上會客室華麗的黃銅門把手。
然而下一秒。
門把手自己轉動了。
「哢噠。」
門被推開。
伊莉斯的動作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施了石化魔法，一動不動地定在原地。
洛林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長款風衣，邁步走入會客室。
四目相對。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伊莉斯的呼吸徹底停滯。
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全部化作一片空白。
被抓包了。
在準備開溜的最後一秒，被領主本人堵在了門口。
洛林的視線沒有在伊莉斯臉上多做停留，越過她的肩膀，直接落向了房間中央那張圓桌。
桌上擺著一個精緻的銀質果盤。
果盤裡的水果稀稀拉拉地散落著，明顯少了一大半。
為了掩飾偷吃的痕跡，剩下的幾顆葡萄和蜜桃被刻意擺成了放射狀，企圖營造出一種「原本就只有這麼點」的拙劣假象。
視線收回。
重新落在伊莉斯臉上。
最後，定格在她嘴角那一抹還沒來得及擦乾淨的晶瑩果汁上。
伊莉斯順著洛林的目光，意識到了什麼。
猛地抬起手背，用力在嘴角擦了一下。
血液轟的一下湧上頭頂。
從尖尖的耳尖開始，那抹驚人的緋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過臉頰、脖頸，連鎖骨都泛起了一層羞恥的粉色。
精靈族的優雅。
四階魔劍士的尊嚴的。
全碎了。
碎得連渣都不剩。
洛林沒有說話，越過僵硬的伊莉斯，走到主位前，拉開高背椅坐下。
「坐。」
一個字。
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伊莉斯機械地轉過身，同手同腳地走到桌子對面。
裙擺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雙手撐住桌面，勉強穩住身形，僵硬地拉開椅子坐下。
雙手死死捏著膝蓋上的裙擺，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裡，根本不敢抬頭看洛林一眼。
完了。
全完了。
領主大人會怎麼看她？一個貪嘴的、沒有教養的、偷偷吃光招待水果的精靈？
會不會直接取消她的打工合同，把她趕出霜狼城？
「關於生命母樹的狀態。」洛林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公事公辦，「種子發芽後的魔力需求數據，整理出來了嗎？」
伊莉斯猛地抬起頭，翡翠色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沒提水果？
他居然沒提水果的事？
「整理、整理出來了。」伊莉斯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鵪鶉。
慌忙在隨身攜帶的小包里翻找，手指哆嗦著掏出一份羊皮紙捲軸，雙手遞了過去。
「根據……根據三天前的觀察，母樹幼苗吸收魔力的速度比預期快了百分之十五。如果……如果按照這個速度，進入下一個生長階段所需的時間，可能會縮短三天。」
洛林接過捲軸。
快速掃過上面的數據。
整個會客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伊莉斯的視線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總是不自覺地往桌中間那個快被她吃完的果盤上飄。
每次飄過去，心臟就狠狠抽搐一下。
煎熬。
無與倫比的煎熬。
與其這樣懸著，還不如直接劈頭蓋臉罵她一頓來得痛快。
「數據做得很詳細。」洛林合上捲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魔法大學那邊的課程進度呢？那些新覺醒的魔女，能跟上你的節奏嗎？」
「能！」伊莉斯猛地挺直腰板，回答得極其大聲，試圖用專業的工作態度來挽回一點點顏面。
「您給的教材非常出色，不過語言略微有些晦澀，我儘量結合我以前施法的經驗，用通俗的語言去教授那些魔女了。」
洛林微微點頭，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看著伊莉斯，嘴角極其輕微地上揚了一個弧度。
「工作做得很出色。作為領主，我應該給予你相應的獎賞。」
伊莉斯暗暗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肩膀稍微垮下來一點。
只要工作能力得到認可，那點偷吃的小瑕疵，應該就能矇混過關了吧。
「但是。」
洛林話鋒一轉。
伊莉斯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果盤裡的水果，不合胃口？」洛林的目光落在桌上，語氣隨意。
伊莉斯捂住臉，羞愧得快要把頭埋進地里。
「對不起……」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傳出，「我本來只想吃一顆……可是那個味道實在太……」
她放下手，硬著頭皮看向洛林。
「我知道這種特殊水果價值高昂，請扣我的薪水吧！就算多打幾個月的工我也認了。」
說完，她閉上眼睛等待訓斥。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訓斥。
沒有冰冷的嘲諷。
「四階豐饒地母培育的特殊變種。裡面蘊含了極其純淨的生命能量和少許魔力。」
洛林的聲音平穩而篤定：「純血精靈對這種純度的植物精華，本身就沒有多少抵抗力。你能忍住沒有連盤子一起吞下去，已經算克制了。」
伊莉斯愣住了，睜開眼。
洛林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既然你喜歡，以後每天讓奧莉薇婭單獨撥出一份，讓僕人專門送到你的房間。」
伊莉斯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徹底失去了語言管理能力。
單獨撥出一份？每天？
四階職業者培養出的魔法植物，放在黑市上，哪怕一顆葡萄都能讓低階職業者搶破頭。
洛林居然要把這種招待客人的高階水果，當成日常零食供應給她？
「領主大人……您、您是在開玩笑嗎？」伊莉斯猛地站起身，雙手按在桌面上，因為極度震驚，聲音都劈叉了。
「我從不開玩笑。」洛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你是霜狼城請來的教師，不僅負責教導新魔女，還要照看生命母樹。既然是核心成員，享受核心成員的福利，理所應當。」
目光掃過桌上殘缺的果盤。
「別拿這種招待普通客人的殘次品湊合。跟我來，帶你去奧莉薇婭那裡拿今天的新鮮份額。」
「領主大人，您不必如此……」伊莉斯跟在洛林身後，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那些水果真的不用專門——」
「走快點。」洛林頭也沒回，皮靴踩在領主府的石板走廊上，發出有節奏的哢哢聲，
「奧莉薇婭這個時間段一般在溫室里做培育實驗，去晚了她可能會把今天的新鮮批次送去賣掉」
伊莉斯愣了一拍，腳步不自覺加快了。
她跟在洛林身後，看著前方那道深黑色的背影，伊莉斯心裡翻湧起複雜的情緒。
作為精靈族的棄民，被同族誣陷、追殺、驅逐，帶著生命母樹的種子逃到人類領地。
從被洛林說破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被壓榨的準備。
落魄的精靈，珍貴的種子，手握重兵的人類領主。在大陸任何角落，這都只會指向被吃干抹淨的結局。
可洛林沒有。
他讓她種下母樹，給了她體面的工作、薪水和住所。
現在，甚至因為她貪嘴，要每天單獨供應珍貴的魔法水果。
「領主大人。」伊莉斯開口，語氣比之前認真了很多。
洛林停下腳步，側過頭。
「謝謝您。」
伊莉斯站直了身子，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這是精靈族表達真誠謝意時最莊重的禮節。
「不只是水果的事。」她的翡翠色眼眸里映著走廊上跳動的魔能燈光，聲音有些發緊，
「從我進入霜狼城的第一天起，您給予我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她停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我本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工具。可您讓我覺得……我是像是一個被人在乎的人。」
洛林看了她兩秒。
「你本來就是。」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你是霜狼城的領民，不是什麼工具。走吧，別磨蹭了。」
伊莉斯愣在原地。
她的尖耳朵尖尖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這次不是因為偷吃水果的羞恥，而是因為另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溫熱的情緒。
「……是。」
她快步跟上。
兩人穿過領主府的主樓，沿著連接內城核心區域的廊橋往西走。
廊橋兩側是透明的魔法水晶護欄，可以俯瞰整座霜狼城的內城全景。
伊莉斯忍不住偏頭看了一眼。
生命巨樹的樹冠在陽光下閃著翡翠色的光芒，透明的巨大冠幕籠罩著大半個城區，遠處的機械工坊里升起淡淡的白色蒸汽。
城牆上的巡邏機兵整齊劃一地移動著，金屬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安靜，有序，充滿力量。
來到這裡不過一個多月，她竟已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歸屬感。
「奧莉薇婭的溫室在前面那棟建築的——」
洛林的話沒說完。
一聲尖銳刺耳的鳴笛撕裂了領主府上空的寧靜。
嗚——！
警報從領主府的四角同時炸響，聲波尖利刺耳。
伊莉斯的脊背收緊，身體本能地壓低重心，右手握住了腰間魔劍的劍柄。
「什麼情況？」
「報告！」
一個守衛從走廊盡頭飛奔過來，鎧甲撞得哐哐響，臉上全是汗。
「領主大人！外圍防線被突破！一個不明身份的入侵者擊穿了領主府東側的巡邏防線，速度極快，已經進入了領主府，正在朝這裡飛速接近！」
「階位？」洛林問。
「初步判斷……四階！」守衛咽了一口口水，「巡邏機兵被一刀兩斷，切面整齊，是劍類武器！入侵者正在朝領主府方向高速移動！」
伊莉斯臉色驟變。
四階，劍類武器，高速移動，直奔領主府。
這些碎片在她腦海中飛速拚合。她太熟悉這種手法了。
「是『銀葉』。」伊莉斯臉色發白，「精靈帝國的殺手組織。」
洛林轉過身，看向她。
伊莉斯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苦澀。
「他們找到我了。」她握緊了劍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預料到的事實。
「領主大人，這些人是沖著我來的，是來追殺我的，我不應該連累您和霜狼城。」
伊莉斯猛地轉身，就要衝出去面對殺手。
「請您讓開，我自己——」
「站住。」
洛林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違抗的力量。
伊莉斯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到我身後去。」
洛林側了側身，空出了他背後的位置。
伊莉斯怔住了。
「領主大人？」
「聽不懂人話？」洛林偏過頭看她，語氣平淡，「到我身後去。」
「可是——」伊莉斯的聲音急了起來，「那些是精靈帝國的刺客！他們的目標是我！如果您卷進來——」
「伊莉斯。」
洛林打斷了她。
他沒有回頭，目光看向走廊盡頭的方向——那個入侵者正在接近的方向。
「你什麼時候在霜狼城登記的入籍手續？」
伊莉斯一愣。
「……一個月前。」
「那你現在是什麼人？」
「……霜狼城的領民。」
「對。」
洛林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銘文。
「你是霜狼城的領民。你選擇了這個身份，我批准了這個身份。從你在那份文件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保護你，就是我的義務。」
伊莉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沒有人能在霜狼城的土地上公然違背法律。」
洛林轉過身，正面對上了伊莉斯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緊張，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就像他說的不是什麼豪言壯語，而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精靈帝國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