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精靈伊莉斯
北境荒原。
高鐵列車在灰黃色的大地上疾馳,車輪碾過軌道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伊莉斯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一副銀白色的半面面具,長長的金髮被她仔細地束在了一頂寬兜帽下。
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她那雙標誌性的、微微上挑的尖耳。
她垂著眼眸,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灰黃色荒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一個小小的布囊。
布囊里,裝著她從精靈帝國帶出來的、唯一的念想——一顆生命母樹的種子。
「各位尊敬的乘客,本次列車即將抵達霜狼城,預計還有四小時車程……」
廣播裡傳來溫柔的女聲。
伊莉斯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有四個小時,她就能抵達那座傳說中的人類城市了。
霜狼城,北境最北端,距離精靈帝國有著整整一個人類王國的距離。
她相信,在那裡,即使是精靈族的暗刃刺客也不可能追著她來到這裡。
「這位小姐,您一個人啊?」
對面座位上,一位體態富態的中年商人湊了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要不要來點兒東西吃?我這兒有從卡歇米爾帶來的蜜漬果脯,甜著呢——」
伊莉斯抬眸,隔著面具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那商人的話立刻卡在了喉嚨里。
他只覺得那道視線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劍,貼著他的脖子划過,嚇得他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抱……抱歉,打擾您了。」商人訕笑著縮回了身子,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伊莉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在車廂內炸響!
紅色的警示燈開始瘋狂閃爍,將整節車廂映得一片血色。
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灰黑色的濃霧從地平線上翻湧而起,像一張巨獸的大嘴,瞬間吞沒了列車。
「詭變之刻!」
不知是誰率先尖叫了一聲,整節車廂瞬間亂作一團。
「不好了!列車在減速!」
「前方的魔能反應爐好像出問題了!」
話音剛落,車廂猛地一震。
巨大的慣性讓所有人都向前撲去,行李箱從行李架上砸落下來,茶水灑了一地。
列車,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為什麼停車?!我們會被魔物吃掉的!」
「嗚嗚嗚……媽媽,我害怕……」
一個小女孩的哭聲在嘈雜的人聲中響起。
列車長一臉慌亂地從前方車廂跑了過來,聲音都在發顫:
「各位乘客,請不要慌張!列車……列車的魔能反應爐因為工程師的誤操作,出現了一點小故障,隨行的工程機兵正在緊急維修,大約需要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
一個穿著絲綢長袍的貴族青年猛地站了起來,指著列車長的鼻子咆哮,「現在是詭變之刻!你知道半個小時外面會湧出多少魔物嗎?!」
「就是!洛林伯爵的高鐵怎麼會出這種問題?!」
「列車長,你們得負責!」
乘客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紛紛圍了上去,指責聲此起彼伏。
列車長被罵得滿頭大汗,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就在這時——
「嗷——!!!」
一聲撕心裂肺的狼嚎從車廂外傳來。
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透過車窗望去,只見濃霧之中,數十雙猩紅的眼睛正在緩緩亮起。
「雙……雙頭魔狼……」
有人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還有那個!天上!」
另一人顫抖著抬手指向車頂的方向。
半空中,十幾頭黑翼蝠魔發出刺耳的尖嘯,正收攏著翅膀,朝著停滯的列車俯衝而下!
「列車頂的機兵呢?!」貴族青年嘶吼。
列車長的臉更白了:「反應爐故障後……機兵的供能也出了問題,暫時……暫時無法啟動……」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整節車廂陷入了絕望的死寂。
就在此時——
「都讓開。」
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
並不大,卻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中,瞬間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伊莉斯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身形纖細,裹著一件素色的旅行斗篷,腰間懸著一柄造型古樸的細劍。那張銀白色的半面面具下,只露出一張蒼白而精緻的下頜線。
「小……小姐,外面太危險了……」列車長下意識地想攔住她。
伊莉斯沒有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一陣清風毫無徵兆地從她袖中湧出,輕柔而不容抗拒地將列車長推到了一旁。
「開門。」她說。
列車長呆呆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那股風中蘊藏的力量所震懾,竟鬼使神差地按下了車門旁的開關。
「嘶——」
車門緩緩打開。
濃霧裹挾著腐臭的氣息涌了進來。
伊莉斯邁步走了出去,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女人瘋了吧?」
「一個人出去找死?」
「哎,可惜了,看身段還挺好看的……」
車廂內傳來竊竊私語。
伊莉斯充耳不聞。
她站在軌道旁的荒原上,抬手拔出了腰間的細劍。
劍身泛著一層淡淡的翠綠色光暈,像是春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嗷——!」
一頭雙頭魔狼率先撲了過來,血盆大口張開,足以一口吞下一個成年人。
伊莉斯腳尖輕點,身形化作一道殘影。
劍光一閃。
極其輕盈、極其優雅的一劍。
那頭雙頭魔狼的兩顆腦袋同時從脖頸上滑落,在空中翻了一圈,才「咚」地砸在了地上。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面前的灰土。
車廂內,所有正透過窗戶觀望的乘客,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劍……一劍就……」
「這女人是什麼身份?!」
「快看!還有!」
伊莉斯根本沒有停下動作。
她的身形在魔物群中穿梭,每一步都踏在不可思議的角度上,細劍劃出一道又一道翠綠色的弧光。
「咻!」
一道劍氣斬向半空,一頭正在俯衝的黑翼蝠魔被攔腰斬斷,殘軀墜落在地。
「咻!咻!咻!」
三道劍氣連斬,又是三頭黑翼蝠魔從天上掉落。
地面上的雙頭魔狼還想圍攻她,卻發現自己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道纖細的身影宛如風中的柳絮,在魔物群中來去自如,而每一次她的劍揮下,就必然有一頭魔物倒下。
不到三分鐘。
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魔物的屍體,黑色的血液匯聚成一條小小的河流。
伊莉斯提著劍,緩緩走回了列車旁。
她的斗篷上甚至沒有沾到一滴血。
車廂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神明般的目光看著她。
「快……快讓路!讓這位大人上車!」列車長第一個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讓開了車門。
伊莉斯收劍入鞘,踏著輕盈的步伐走上了車廂。
「大人!您是高階的騎士嗎?」
「姐姐,您簡直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大人,請問您貴姓?改日我一定登門道謝!」
乘客們蜂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詢問。
伊莉斯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她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了下來,將細劍擱在膝上。
面具下,她那雙淡綠色的眼眸垂了下來,遮住了所有情緒。
身份?姓名?
她怎麼敢說。
她只是一個被整個種族驅逐的、背負著罵名的逃亡者罷了。
大約半個小時後。
隨行的工程機兵終於完成了反應爐的緊急維修。
列車重新以平穩的速度在軌道上飛馳。
車廂里,方才的騷亂已經平息,但所有人看向伊莉斯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敬畏。
有人悄悄地把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放在了她的小桌板上;有人想上前搭話,又在靠近三步遠的時候,怯生生地停住腳步,再深深鞠一躬,退了回去。
伊莉斯沒有拒絕錢袋,也沒有去碰。
她只是靠著窗,看著外面逐漸西斜的夕陽,金色的光芒透過面具的縫隙,落在她淡綠色的眼瞳里,折出一點點濕潤的光。
窗外的荒原,綿延無盡。
可在她的瞳孔里,映出的卻不是這一片大陸的景色。
——而是很多年前,精靈帝國最深處,那一株高聳入雲的生命母樹。
那時候的母樹,枝葉覆蓋了整座帝都,每一片葉子都泛著翡翠般的光澤,每當微風吹過,就會有細碎的生命之光從葉隙間灑落,像是下了一場溫柔的星雨。
每一個精靈,都是從母樹的花苞里誕生的。
包括她。
伊莉斯還記得自己睜開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片溫柔的翠綠。
母樹的枝條輕輕地托起她,將她放在柔軟的草地上,長者們含笑圍過來,為她起了名字。
「伊莉斯……黎明中綻放的百合。」
她從小就比同齡的精靈更有天賦。
自然魔法、劍術、治癒之術,她幾乎是無師自通。
她五十歲那年——在精靈的年紀里還只是個少女——就被長老議會選為了生命母樹的守護者。
那是何等的榮耀。
她日夜守護在母樹之旁,將自己的魔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那虬結的根須之中,只為延緩母樹衰老的腳步。她可以不吃不睡,可以數十年如一日地跪坐在母樹之下冥想祈禱。
她以為,只要她足夠努力,母樹就能一直活下去。
可是那一天還是來了。
那是一個陽光依然燦爛的午後。
伊莉斯如往常一樣,將掌心貼在母樹的樹幹上。然而就在她的魔力即將注入的瞬間,她感受到了——
母樹的生命之力,在急劇地崩塌。
像是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山,轟然塌陷。
翠綠的葉片,在她的注視下瞬間變得枯黃,一片接一片地從枝頭飄落;
原本流淌著生命之光的樹皮,眼睜睜地皸裂、碳化;
那一圈圈象徵著歲月與榮耀的年輪,發出了悲鳴般的呻吟。
「不——!」
伊莉斯瘋了一樣地釋放出自己全部的治癒魔法。
翠綠的光柱從她的掌心噴涌而出,順著樹幹一路攀升到雲端,將整棵母樹籠罩在生命之光中。
她用盡了全身的魔力,用盡了自己身體裡每一滴血的力量。
可是——
母樹還是,緩緩地,緩緩地,倒下了。
參天的巨木傾頹,壓塌了帝都的半邊城牆,揚起了遮天蔽日的塵土。
伊莉斯跪在母樹殘存的根須前,渾身的魔力已經枯竭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碰那些枯死的枝條,卻被趕來的長老一把推開。
「你做了什麼?!」
「母樹怎麼會死?!」
「伊莉斯!你這個廢物!」
是的,廢物。
昔日盛讚她為精靈帝國的明日之星的長者們,此刻用最惡毒的言語咒罵著她。
精靈族即將滅絕的悲痛與憤怒,需要一個出口。
整個精靈帝國找不到比她更合適的替罪羊——她是生命母樹的守護者,母樹死在她的手下,不怪她怪誰?
「生命母樹……是母樹它已經到了終末期,我已經盡力了……」
「閉嘴!你若是盡力,母樹怎麼會死!」
「我們精靈族,要在你的手裡絕種了你知道嗎!」
流言像瘟疫一樣在帝國蔓延。
有人說她通敵,有人說她私吞了母樹的生命之力,有人說她是魔族派來的奸細……
她想解釋。
可是沒有人聽。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伊莉斯含著淚,披上兜帽,從帝都的後門悄悄溜了出去。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五十年的城市,生命母樹倒下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以為,離開就能平息一切。
可她錯了。
她剛走出精靈帝國的邊境,就遭遇了第一波刺客。
那是一支由長老議會親自挑選的精英暗殺小隊。為首的,甚至是她在同一個導師手下求學的學長。
她還記得自己怔怔地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學長……是你……」
「伊莉斯,對不起,」師兄的劍毫不猶豫地刺向她的心口,「族人需要一個交代,你必須死。」
她是在自己的血泊里,殺出了那一條路。
從那以後,追殺就從未停過。
長老議會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刺客,每一次都幾乎將她逼入絕境。
她不得不戴上面具,隱藏自己的耳朵,逃亡到越來越遠的地方。
她聽說,霜狼城,是距離精靈帝國最遠的人類城市之一。
那裡地處北境最北端,常年冰封,與精靈帝國隔著數千里的廣袤大陸。
精靈族素來怕冷,幾乎不會涉足那種地方。
她想,只要逃到那裡,她就能躲過追殺了。
就算……就算要在一個到處歧視精靈的人類國度里苟活,就算要一輩子戴著面具,永遠見不得光——
那又如何呢?
「您……您要喝點水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將伊莉斯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她抬起頭,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此刻正雙手捧著一個水囊,眼巴巴地看著她。
小孩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奶聲奶氣地說:「姐姐……謝謝你……」
伊莉斯怔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孩子的腦袋,卻又在半空中猶豫地收回。
她的手上,沾過那麼多同胞的血,她怕自己玷污了這個小小的生命。
「不客氣。」
伊莉斯只是輕聲說。
那位母親鞠了一躬,帶著孩子退回自己的座位。
伊莉斯看著他們母子倆親密依偎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酸澀。
她想起了精靈族如今的處境。
母樹死亡之後,整個精靈族無法再自然孕育新的生命。長老議會不得不動用一種古老而殘酷的秘法,從現有精靈的壽命與魔力中抽取生命精華,人工培育幼崽。
這種秘法代價高昂,每一個新生的精靈,都需要至少十位長者獻出自己百年的壽命。
就算如此,也只是勉強維持著種族的人口基數罷了。
族長在她離開之前的最後一次朝會上,曾經痛心疾首地宣布——如果在三代之內,還找不到能夠復甦生命母樹的辦法,精靈族,將徹底消亡。
三代。
對於人類來說,是漫長的上千年。
可對於精靈族來說,只是一瞬。
而她——這個被認為「毀滅了生命母樹」的罪人,這個從精靈帝國狼狽出逃的懦夫,在族人的眼裡,已經是整個種族的恥辱,是比魔族還要罪不可赦的叛徒。
她永遠,永遠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在這張面具之下,一直活到永遠。
伊莉斯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她的側臉,面具之下,有一滴眼淚悄悄地滑落,打濕了她的衣領。
列車在晚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載著這個背負著整個種族命運的少女,一路向北。
北方的盡頭,霜狼城,已經近在咫尺。
她不知道,命運即將在那裡,為她掀開怎樣驚心動魄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