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十八歲(一)
天色漸晚。
黃昏點綴著落地窗,透過透明的屏幕,為實木地板染上一層明艷的橘黃色。
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慶祝著下班後的休閒。
但總有人在加班,總有人在被莫名其妙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生活就是這樣,誰都分不清忙碌的顏色到底是鮮艷的紅色還是混亂的紅色。
蘇曉檣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是這些瑣事纏身的一員,但她很不幸運的被自家老爹抓進公司實習了。
她其實很想拒絕的,但老爹用一句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以後要是我身體出了毛病家裡的生意能交給誰來管呢難道是你那幾個不懷好意的叔叔嗎,如此簡單易懂的話,輕鬆的擊碎了蘇曉檣沒說出口的拒絕。
最令她感到慶幸的是她好歹和路明非在同一棟寫字樓里幹活,儘管分工不同部門不同工作量不同,但一想到還有個同齡熟人就在樓下也幹著無聊枯燥的工作,她心底那點不平衡就消解了不少。
但最不慶幸的就是她和路明非在同一棟樓里幹活,她和路明非幾乎每天見不到面,身為年輕的實習經理,她連怎麼壓服手底下那群大她好幾輪的人都沒處理好,就更擠不出多少時間找路明非聊天扯皮了。
是了,最令人難受的就是這一點,明明知道就在樓下幾層的飲水機旁邊就坐著一個可以聊天解悶的人,但她沒時間和對方聊天解悶,就像是一扇門,孤零零的立在不遠處,你知道推開它就能看見輕鬆明媚的陽光,但手頭上的事情永遠拖著你不讓你推開它。
「蘇總,這個合約算是談下來了。」女秘書面帶笑容,輕聲說著,「後續就交給其他部門處理就行——您看,大家忙了這麼多天,要不要」
話沒說完,但蘇曉檣已經理解對方的意思了。
這個女秘書是她老爸安排給她的,對方很有眼力見,同時也願意真心幫她。
所以,蘇曉檣知道對方提出的建議不會是想害她,只是在教她。
「謝謝提醒。」蘇曉檣揉著眉心,從錢包里摸出一張卡,「去麗晶酒店訂一桌吧,挑個安靜點的地方,多準備些酒水。」
「那我先去了。」
「去吧去吧。」
蘇曉檣擺擺手,目送對方離去。
她脫下有些不合身的黑西裝外套,靠著老闆椅發呆,抬頭望著天花板,又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看什麼,只覺得視線里有個小螺旋一直在轉,轉了半天也不知道那個螺旋到底是什麼東西,只知道自己走神了。
可她偏偏什麼都沒想,抱著一個「啊原來我走神了呀」的想法望著天花板發呆。
大學的事情家裡已經幫她安排好了,出國讀金融。
又要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開始,結識新的朋友,見識新的風土人情,可那又如何呢?
四年後還是得回來,繼續操勞著今天操勞過的事情,假裝自己是個已經吃過見過明白道理的大人。
假裝大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少女的心思是懷著花香的一縷清風,可當清風吹了一陣子後才後知後覺,自己只是一縷懷著花香的風,帶不來春天,也帶不走冬天。
和別人一起坐在操場上看著幾個還算養眼的男孩揮灑汗水,和幾個人一起出去痛痛快快無憂無慮的玩一玩,那些時光凝結成了乾淨的氣味,可卻只留在記憶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聞到那乾淨的氣味。
閉上眼睛,混亂又明媚的橘黃色點綴在眼皮內含著的混沌之中。
她深吸空氣,又緩緩吐了口長氣。
「我敬大家一杯,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去財務那裡領獎金!」
蘇曉檣臉上掛著燦爛的笑意,端著酒杯站起身,明艷又柔和的法式吊燈下,她恍如一個身經百戰的商海巨鱷,可她才十八歲而已,連心底多出來的春天都沒地方抒發,怎麼可能是個身經百戰的巨鱷。
歡呼聲在包廂的空氣里遊蕩,傳到這邊又傳到那邊,吃了菜喝了酒,大家也就都放開了。
有人說小蘇總剛來不久就搞定了這麼一個大單子真是厲害我敬你一杯,有人說小蘇總真厲害年紀輕輕就有了董事長的氣勢,無非是一些恭維的話,以及數不清的酒水。
蘇曉檣並不想拒絕,被人夸的滋味還不錯,她也就順勢喝了,反正她酒量好。
天生的酒量好,那個姓路的笨蛋怎麼羨慕都羨慕不來!
一頓飯吃了很久很久,蘇曉檣到了後面也數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水,只知道自己腦子有點昏沉,但意識還算清醒。
這不叫微醺,這就是醉了。
人不會在醉酒之後干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的,只是酒精會放大心底的怯懼和有恃無恐,仗著「反正我醉了」的心思去干一些平日裡自己想過但因為猶豫所以沒幹過的事情。
比如說在KTV里開人家滅火器四處噴,比如說會模模糊糊的找個自己信任的人靠在一起不說話就這麼靠著。
但更多的,卻是借著酒精上頭後的那股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勇氣,說一些平日裡需要顧及的話。
只有在這種勇氣的加持下才能說出那些拗口的話。
蘇曉檣目送那些醉酒的傢伙們一個個遠去,包廂里漸漸就只剩下秘書和她兩人,氣氛突然就安靜了不少,連酒氣都堪堪散去了。
秘書沒喝酒,她還要負責開車送蘇曉檣回去。
但蘇曉檣卻突然抬起了眼眸看向她,平日裡那雙張揚又銳利的眼睛,此刻卻帶著一點點潮紅般的柔和溫潤。
「幫我把手機拿出來好嗎?在我右邊的口袋裡,我身上沒力氣。」蘇曉檣輕聲說。
秘書笑了一下:「小蘇總,您醉了,我送您回去就好。」
「幫我把手機拿出來!」
「嗯—好吧。」
秘書將手機交給蘇曉檣,蘇曉檣接過去,眼睛半睜半眯的一頓亂敲,滴滴答答的響聲在安靜的包廂里游移著。
誰也不知道她幹了什麼。
蘇曉檣將手機隨意丟到地板上,砸出一聲清楚的響聲,連屏幕都摔碎了。
她勉強撐著身子坐直,又說:「你先回去吧,別讓你家人擔心。」
秘書一愣:「我先送您回去吧。」
「回去回去回去—」蘇曉檣連連擺手,連吐字都不太清晰了。
秘書遲疑著,覺得自己扛起蘇曉檣的難度也不算大,應該能把對方扛上車然後送這位姑奶奶回家。
「蘇總我扶您站起—」秘書話還沒說完,被蘇曉檣丟在地板上的手機就響了。
「蘇總,電話。」
「幫我接一下吧————麻煩你了。」
電話接通,另外一頭傳來一個男孩的嗓音,語氣滿是疑惑:「小天女?」
蘇曉檣只覺得她眼皮子很重,耳朵也不靈敏聽不清楚聲音,手指點了好幾下屏幕才把免提打開,問道:「誰啊?!不知道老娘很忙嗎?大晚上還給我打電話!」
「那你最好先解釋一下為什麼大晚上不睡覺給我發一堆看不懂的符號。」電話另一頭的人說道。
「我喝醉了嘛——」蘇曉檣抬手撐著臉,「你體諒一下唄。」
「喝醉了?好你個小天女!有飯局蹭居然不帶我一起!」
「慶功宴啊,和你又沒關係!」
「那咋了?」
「我把你帶過來,別人怎麼看我們倆?我怎麼和大家解釋慶功宴為什麼多了個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不認識的人?難道要我說大家好啊這位是我男閨蜜我是他女兄弟今天帶他來蹭飯,像不像話啊?你以為男閨蜜和女兄弟是什麼好詞嗎?」
「唔——原來不是好詞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裹上了幾縷微妙的遲疑。
蘇曉檣大大咧咧的說道:「你不喜歡看電視也就算了,但網上衝浪不一直是你的強項嗎?多少人出軌就是打著哎呀只是異性閨蜜異性兄弟的幌子!」
「怎麼又聊到出軌上了?我又沒女朋友,你也沒男朋友,也沒軌給我們出啊?!」
「給你根棍子你還真就纏上來了!」
秘書已年至中年,聽了兩人吵吵鬧鬧也思考看不出任何急躁。
最最最重要的是,她只打算將這些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當是亂風過耳。
沒辦法,要是不當成亂風過耳,她怕第二天會因為左腳先踏進公司大門而被開除。
好在是蘇曉檣雖然腦子現在暫時不太清醒,但基本意識還是有的,她衝著秘書擺擺手,並說:「你先走吧,我讓他過來接我。」
秘書沒敢答話。
她好歹還是個女人,但電話那頭的可是個男的,聽起來還和眼前這位姑奶奶關係很好,而且現在這姑奶奶還喝醉了————
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明天要承受的可不是小蘇總的埋怨了,到時候找她麻煩的就是大蘇總了。
「蘇總,大晚上的也不用麻煩別人了,我開車送您回去吧。」秘書說道。
這話她可沒收聲,一下子就被電話那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還蘇總上了?」男孩稚嫩的嗓音裡帶著打趣,「看來以後不能叫你蘇大人了,得管你叫蘇總。」
蘇曉檣低聲戳了好幾下屏幕,那力道落在秘書眼裡都像是要把手機給戳個對穿。
「你當然得叫我蘇總,我可是你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頂頭上司的女兒,現在和你在同一家分公司里擔任一個你上司的上司的同等職位。」
這話倒是給秘書提了個醒,她小聲問道:「也是咱們公司的人嗎?」
「嗯吶,叫路明非,基層行政。」蘇曉檣說。
以秘書的職位和日常接觸的事情來說,她壓根就不知道路明非是哪位神仙,能這麼和這位姑奶奶說話,而且居然還是個基層行政崗位。
那崗位說起來好聽,但其實就是個打雜的。
這樣的人太多了,她壓根沒印象。
蘇曉檣看出了她的困惑,笑了一下,故意大聲說道:「就是那個在六樓辦公室里和飲水機搏鬥的好幾個月最後放棄搏鬥天天看動漫的傢伙。」
這麼一說秘書就知道了。
她路過幾次,認識那位神仙,她還以為是某個經理安排的關係戶,領著死工資混吃等死的。
就是沒想到原來是這位的關係戶。
「我在麗晶酒店,你來接我。」蘇曉檣衝著手機喊道,「快點來哦!」
話音落下,蘇曉檣掛斷了電話,壓根不管路明非答應不答應。
她都幫了路明非那麼多次了,要對方來接她一次怎麼了?!
「你先回去吧。」蘇曉檣轉頭對秘書說,「不用害怕會出什麼事情,路明非那個傢伙人很好的,而且是個笨蛋,高中的時候暗戀別人三年都沒敢當面表白的那種笨蛋,就算是有色心也不敢有色膽的笨蛋。」
蘇曉檣覺得自己說這些話時威風凜凜,頗有一種煮酒論笨蛋的豪爽。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其實是在笑的,而且笑的很開心,連旁觀的秘書都有些恍了,因為秘書從未見過這位姑奶奶笑成這樣。
不是嘲笑,也不是略帶憐憫和諷刺的恥笑,反而像是————
那種笑容很微妙,很難形容。
總之,她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這位姑奶奶了。
「我在這等他來吧,他來了我再走。」秘書說。
蘇曉檣不回答,算是默認了。
時間在一點點的略過,消融於少女的呼吸聲中,她轉頭凝視著窗外的燈火闌珊,城市的夜色毫不掩飾的闖進了她的眼睛,如明晝般的微光在她眼底忽亮忽滅。
不多時,門口傳來幾縷大口喘息的聲響,秘書回頭望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神仙。
少年人身上的衣著就是很簡單的一身黑衣,黑色短褲配黑色短袖,看不出具體材質,但肯定不貴。
「你直接把電話一掛是何意味,壓根不管別人答不答應啊。」
男孩喘著氣,一邊往包廂里走,一邊說著埋怨。
可走到蘇曉檣面前時他就愣住了,舒展的、帶著特有的溫潤味道的眉眼猛地皺起來了,很不贊同的質問道:「怎么喝成這樣了?」
「蘇總我先走了。」秘書覺得接下來的事情自己還是不要旁觀比較好。
她在等待路明非到來期間已經給大蘇總發過簡訊了,對方只回了句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不用管。
所以她現在也可以走的心安理得。
高跟鞋的清脆響聲逐漸遠去,路明非緊皺著眉頭,用力敲了一下桌子:「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蘇曉檣回過頭,臉上沒有笑容,只有異樣的紅潤,和亮著暖光的瞳孔。
路明非豎起手指道:「還清醒嗎?這是幾?」
「十八。」
「————我兩隻手加起來也就十根手指頭!」
「我是說我十八歲了。」
「你怎麼總搞這些答非所問的玩意兒?」路明非皺著眉,猛地抽了口涼氣,「什麼玩意兒你就十八歲了?!我都得等到過了明天才能滿十八呢!」
「十八歲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啊路明非。」蘇曉檣低聲說著話,「我以為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會有很多人來為我慶祝,媽媽會陪在我身邊,不管生意多忙爸爸也會放下工作給我煮一碗長壽麵,會有很多朋友在宴會廳里等我切蛋糕,然後所有人大聲唱歌祝我生日快樂。」
路明非沉默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小聲問道:「儂腦子瓦特辣?」
「今天是我生日哦。」女孩的嗓音里多了些柔和的溫潤,突然就笑了,「我到現在都沒收到生日祝福呢,馬上就要過十二點了————你能不能給我唱首《生日快樂》啊?」
「這倒是簡單,但————」路明非眨了眨眼睛,舉起雙手很是無辜道,「我先說啊,我只會唱黑貓警長和葫蘆娃的主題曲,生日歌我倒是記得歌詞,但包跑調的!」
「跑調也沒關係。」
「那行吧————」
路明非很快就唱完了跑調的生日歌,他只得到了少女柔和的微笑,以及那句和微笑毫無關係的點評。
「跑調就算了,還口誤,生日快樂被你唱成生日快快了。」
「這待遇也就你有了,陳墨瞳當時讓我給她唱首歌我都是直接拒絕的!」
「你幹嘛老是要在我面前提陳墨瞳啊!你喜歡她?」
路明非立刻瞪大了眼睛。
這又是哪跟哪啊?!
他義正辭嚴道:「造謠誹謗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而且人家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這話你可以亂說我可不敢亂應,真要是應了說不準以後就被別人戳脊梁骨!」
「什麼嘛,只是男朋友而已,又不是結婚了是她老公,談戀愛本就是個試錯的過程嘛,你多表現下自己,她說不定就把男朋友踹了和你好。」
「你怎麼一副我就是喜歡她但不敢說的口吻?補藥憑空污人清白口牙!我警告你啊就算是喝醉了也不能幹這事!」
「所以是不喜歡咯?」蘇曉檣歪著頭,溫潤的眸子半眯著。
「不喜歡,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想法!」路明非嚴肅道。
「好呀,這是你說的。」蘇曉檣點點頭。
路明非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醞釀,但具體是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
少女突然站起來了,她脫了西裝外套,白色的襯衫將她的完美身材勾勒的淋漓盡致。
她瞪著路明非,嘴巴撅著,卻又不說話。
「你你你、您!您想幹嘛?」路明非哆哆嗦嗦的問著。
女孩的身子卻突然軟了,路明非眼疾手快的摟住對方的腋下,這才避免了她和地板來一場誰更硬的比賽。
少女的髮絲混著淡淡的香氣,以及些許濃烈的酒氣,兩種氣味混在一起很難區分。
路明非不喜歡酒氣,但很喜歡蘇曉檣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
「你身上好香啊」
注意!
這句話不是路明非說的!
路明非很確信自己出門之前沒有噴過任何香水,甚至是在六點到家的時候就洗了澡,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沐浴露的味道早就散了!
這話有力氣啊,真有,而且力氣很大。
一句話讓路明非整個人都僵住了,他雙手托著小天女的腋下,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抱我————扶我站起來。」覺得小腿有些使不上力氣的蘇曉檣說道。
路明非如同溺水的人上了岸,抓住這個勢頭,把小天女扶好後立刻抽離雙手。
他滿是懷疑的掃了一眼蘇曉檣,又抓著衣領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一酒精是壞東西,不僅破壞別人的清醒意識,還要破壞別人的五感,哪怕是小天女這麼敏銳的人都在酒精的作用下覺得他身上香。
明明什麼味道都沒有!
借著酒精上頭後的那股勁,蘇曉檣已經把能說的話都說完了。
有些話說出口後好受了很多。
自己過十八歲生日卻沒收到任何祝福的委屈,也在路明非那跑調的生日歌里消磨了不少。
她想著,回家後就找爸媽要個說法,要是不給她就要鬧了!
可是現在她還是覺得有些難過。
不只是生日,還有很多東西,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高中時候那樣,可以天天說著霸氣高傲到嚇死人的話,還有人給她擋下所有的風雨了。
「幫我拿一下手機好嗎?」蘇曉檣低聲說。
路明非立刻照做了,他抓起屏幕已經碎了的手機遞了過去,可蘇曉檣沒接,就是望著他。
只是望著他而已,什麼話都沒說。
他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就幫你拿著。」
「密碼是0716,就是今天的日期,我生日。」蘇曉檣說。
路明非心說你到底要幹嘛啊為什麼跟我說密碼,但他其實已經聽懂了蘇曉檣的這句話。
他解鎖了屏幕,幾個簡單的軟體呈現在主界面,包圍著一個巨大的電子時鐘。
指針滴滴答答,已經快要到了十二。
跨過數字十二的瞬間,女孩的生日就過去了。
蘇曉檣緩慢的抬起手接過手機,聲音同樣緩慢。
「在QQ上給我發一句生日快樂好嗎?」
「你別這樣說話我真求你了————」
「可以嗎?」
「啊啊啊啊」
路明非嚎了一陣子,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來。
但他並沒有像蘇曉檣說的那樣,真的在QQ上發出那麼簡短的四個字,祝福女孩今天十八歲生日快樂。
他撥通了對方的號碼。
蘇曉檣愣了一下,手指很不利索的滑著接聽,將手機放在耳邊。
路明非的聲音從她面前傳來,也從手機的聽筒里傳來,一個清晰,一個略顯失真。
但卻同樣的,都是溫柔的痕跡。
「生日快樂,小天女————不。」
「十二點過後你就是一個法定的成年人了,會更成熟,更堅強,更明事理,十八歲是一個坎,之前是小天女,之後是蘇曉檣。」
「蘇曉檣,十八歲生日快樂。」
手機屏幕里蕩漾著陳舊的沉默,沉默又沉沒在呼吸之間的阻滯里,些許痕跡藏在不經意的某一次呼吸里。
誰能說的清楚呢?
蘇曉檣覺得自己說不清楚。
就像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迷迷糊糊要給路明非發消息那樣。
眼前的世界比腦子裡混亂的思緒還要模糊,比她當時酒意上頭時胡亂戳著屏幕時的手指更加模糊。
「我、我————」蘇曉檣深呼吸著,緩慢的、輕聲的說著話,「我聽到了————
我知道了,你在祝我生日快樂。」
可剛才路明非的嗓音卻很清晰啊,她能把每一個字都聽清楚,每一個字的每一個筆畫她都能在腦子裡默默刻畫出來。
手上的力氣突然鬆了,手機啪的一下砸在地板上。
她張開雙臂,抱住路明非。
聞著對方身上隱隱約約的香氣,就像是在看著男孩那略帶無辜的眼睛。
對方生了一副很清秀的眉眼,有時候她甚至想用嫵媚去形容那副眉眼。
她很喜歡那副眉眼。
她緊了緊手上的力氣:「如果————呵,算了。」
她沒什麼話要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