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沒有測試的條件。
通電倒是不難,難的是沒有水。
劉春生想到了一個地方,廠區大澡堂。
澡堂子用水用電都方便,而且這個時間點除了偶爾有夜班下班的工人會去沖個涼,後半夜基本不會有人。
他把水泵和幾根臨時接出來的電線裝進一個麻袋,又找了兩個鐵皮水桶。
一直等到宿舍樓的走廊徹底沒了動靜,他才拎著東西,像個賊一樣溜了出去。
午夜的廠區,寂靜得可怕。
只有遠處值班室透出的微弱燈光,和風吹過高大廠房時發出的「嗚嗚」聲。
劉春生儘量走在陰影里,腳步放得很輕。
解放鞋踩在水泥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繞過辦公樓,穿過落滿灰塵的成品庫,終於看到了澡堂那棟低矮的建築。
澡堂的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
裡面空無一人,一排排的水龍頭在牆壁上延伸,地面是濕滑的水泥地,中間挖了幾道排水溝。
劉春生找了一個更衣間最角落的位置,這裡有一個插座。
他放下東西,先去水龍頭那裡,把兩個鐵皮桶都接滿了水。
然後他把水泵放在地上,將一根臨時找來的膠皮管子插在進水口,另一頭扔進其中一個水桶。
出水口的管子,則對準了旁邊的排水溝。
他從麻袋裡掏出那兩根電線剝開線頭,小心翼翼地捅進了牆上的插座里。
沒有專業的插頭,只能用這種最原始的辦法。
他檢查了一遍所有的連接,確認沒有問題後才站起身。
成敗在此一舉。
他拿起電線的另一頭,上面是他臨時綁上去的一個簡易開關。
他的手指按在了開關上。
「啪嗒。」
一聲輕響。
預想中的轟鳴沒有出現,只有一陣微弱的「嗡嗡」聲從黑色的鐵疙瘩里傳出來。
電機在轉。
但是水沒有動靜。
劉春生的心沉了下去。
失敗了?
是葉輪的設計有問題,還是泵體的氣密性不夠?
他死死盯著水桶里的進水管。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斷開電源的時候。
水泵的震動忽然加劇,發出了「咯咯」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卡住了。
緊接著一陣「咕嚕嚕」的聲音,從進水管里傳來。
水桶里的水面,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有戲!
一股渾濁的水流,猛地從出水管里噴射而出,狠狠地砸在對面的瓷磚牆上,發出了「嘩啦」的巨響。
水桶里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劉春生攥緊了拳頭,一股狂喜衝上頭頂。
這台用廢銅爛鐵拼湊出來的機器,真的轉起來了!
水泵的噪音在空曠的澡堂里被放大了數倍,轟鳴聲在牆壁之間來回衝撞,震得人耳朵發麻。
劉春生不敢再多做停留,澡堂里的轟鳴聲像是在向整個廠區宣告他的存在。
他果斷地拔掉了插座里的電線。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
他迅速將水泵和電線重新塞回麻袋,又用抹布擦乾了地面上所有的水漬和腳印,確保這裡和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拎著兩個空桶和沉甸甸的麻袋,他像一隻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回了宿舍。
他把麻袋裡的東西倒在床上,那台黑乎乎的鐵疙瘩,此刻在他眼裡比黃金還要耀眼。
但是這東西拿出去賣相太差。
劉春生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小油漆桶和一把刷子,一層均勻的綠漆很快覆蓋了原本的鑄鐵黑色。
刷完之後整個水泵看起來順眼多了,多少有點像是一件正經工廠里出來的產品。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蒙蒙亮。
他把刷好的水泵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通風,自己則和衣躺下再小睡一會兒。
他需要養足精神,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一步。
把東西變成錢。
在廠里肯定不行,人人都認識,賣給誰都是個麻煩。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一個在南郊自發形成的舊物市場。
那是一片緊挨著鐵路的三角地,每到周末的凌晨,各路人馬都會聚集到這裡,賣什麼的都有。
偷來的自行車,自己家養的雞,當然還有各種見不得光的東西。
那裡魚龍混雜,根本沒人問來路。
帽子叔叔對這裡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誰家沒個急需東西的時候。
上輩子他落魄的時候,也去那裡賣過苦力,幫人扛過東西。
周六一大早,劉春生就醒了。
他把已經干透的水泵用幾層破布仔細包好,塞進麻袋裡。
然後撬開地板,從那個牛皮紙信封里拿出了一百塊錢,剩下的依舊放了回去。
他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舊衣服,趁著清晨的薄霧,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春風拖拉機廠的大門。
廠門口的保安亭里,值班的保安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根本沒注意到這個早早離廠的年輕工人。
去南郊要先坐公交車到市區,再轉一趟去郊區的長途車。
公交車上擠滿了去菜市場買菜的大爺大媽,劉春生把麻袋緊緊抱在懷裡。
一個小時後,他終於在南郊的站台下了車。
還沒走到地方,就已經能感受到那股熱鬧勁兒。
人聲、叫賣聲、自行車的鈴鐺聲,匯成一股嘈雜的聲浪。
他背著麻袋擠進人流。
地上鋪著各式各樣的布,上面擺滿了稀奇古怪的商品。
舊衣服、老式收音機、缺了口的瓷碗,甚至還有人賣自己畫的畫。
劉春生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把麻袋放下又解開繩子。
他沒有像別人一樣把東西直接擺在地上,而是把麻袋口敞開,讓那台軍綠色的水泵露出一角。
他自己則蹲在一旁,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冷饅頭,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眼睛卻像鷹一樣,觀察著來往的人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越升越高。
來來往往的人越來越多,但他的攤位前始終無人問津。
偶爾有人路過,也只是好奇地朝麻袋裡瞥一眼,然後就搖著頭走開了。
「這是啥玩意兒?」
劉春生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勞保服的中年男人,正好奇地打量著麻袋裡的水泵。
男人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一看就是個常年干體力活的。
「自吸泵。」
男人顯然沒聽過這個詞,他伸手想摸一下,又縮了回去。
「幹啥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