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工作,就要回到他自己的老本行了。
車、鉗、銑、刨。
他要把這三個鐵疙瘩,加工成符合組裝精度的零件。
這比鑄造更難,因為他只能利用二車間的設備,而且必須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完成。
他開始了自己的「夜班」生涯。
每天等所有人都走光,王建國也離開之後,他就悄悄溜回車間。
拉下總閘是王建國吩咐的,但劉春生知道,每個工具機都有獨立的分控開關。
他只打開自己那台車床的電源。
車間裡一片死寂,只有車床運轉的輕微嗡鳴。
他把泵體夾在卡盤上,開始進行粗加工。
先是車去表面的氧化皮和毛刺,再鏜光內孔銑平結合面。
每一刀他都下得小心翼翼。
鐵屑像銀色的麵條一樣捲曲著落下,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
他必須在第二天早上所有人來上班之前,把一切恢復原狀。
工具機要擦乾淨,地上的鐵屑要掃得一乾二淨,甚至連刀架的角度,都要和他下班時一模一樣。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工作。
他就像一個在黑夜裡行竊的賊,只不過偷的不是錢財,而是屬於自己的未來。
泵體加工好了,就加工泵蓋和葉輪。
葉輪的動平衡最難掌握,稍有偏差水泵運轉起來就會劇烈震動,甚至直接報廢。
劉春生沒有動平衡機,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土辦法。
他找來兩片剃鬚刀片,固定在台鉗上,做成一個簡易的平衡架。
把加工好的葉輪穿在一根細鋼針上,架在刀片上。
葉輪會因為自身重量不均而旋轉,重的一頭會停在最下方。
他就在最上方的位置,用小鑽頭鑽掉一點點材料。
一次,兩次,十次。
直到葉輪放在平衡架上,無論哪個角度,都能穩穩地靜止不動。
外殼和葉輪解決了,還剩下最關鍵的電機。
電機需要定子、轉子和漆包線。
這些東西二車間沒有,要去專門修理電機的電工房。
電工房是廠里一個特殊的存在。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廠里的電工都牛得很。
不管是誰的機器壞了,他們都不緊不慢地晃悠過去。
這邊看看,那邊敲敲,你要是敢催,他白眼一翻背著手就走。
你得好煙好茶地伺候著,人家心情好了,才可能給你動動手。
這些人也是廠子裡過得最滋潤的一批人。
他們總有些自己的來錢道兒,不管是給誰家接個線,給外面哪個單位修個小玩意,都能撈到不少好處。
更何況沒事還能偷點「纜」……
想從他們手裡白白拿到東西門都沒有。
唯一的通行證,就是「大團結」。
劉春生沒有貿然行動。
他花了兩天時間,在電工房附近轉悠。
電工房的頭兒叫錢衛民,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個,總是穿著一身乾淨的咔嘰布工作服,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他很少親自動手,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捧著一個帶蓋的搪瓷缸子喝茶,看著手下的幾個徒弟忙活。
劉春生看見錢衛民的徒弟,正在用廠里的萬用表和烙鐵,修理一台半導體收音機。
那收音機一看就不是廠里的東西。
他心裡有數了。
等到了中午,劉春生撬開床下的地板,從那個牛皮紙信封里,抽出五張嶄新的「大團結」。
他把錢仔細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感受著那份厚度帶來的心安。
然後他才去了電工房。
中午的電工房裡,只有錢衛民一個人在。
他正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聽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評書。
「錢師傅。」
劉春生輕輕喊了一聲。
錢衛民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劉春生也不繞彎子,直接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輕輕放在錢衛民面前的桌子上。
錢衛民的眼睛瞬間睜開了一條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桌面的那疊錢上。
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眼,審視著劉春生。
「什麼事?」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
「想跟您這兒弄點東西。」
劉春生壓低了聲音。
「家裡親戚托我弄個小電機。」
錢衛民的目光在劉春生和錢之間來回掃了兩次,他伸出兩根手指。
慢悠悠地把那疊錢夾了過來,塞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要什麼?」
「零點五的漆包線,再要點做轉子鐵芯的廢矽鋼片,巴掌大的有十來片就夠。」
劉春生把自己簡化方案後的材料報了出來。
錢衛民聽完站起身,走到牆角一個堆滿雜物的鐵皮櫃前,隨手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抓了一軸剩下不多的漆包線。
又從另一個抽屜里拿出幾片大小不一的薄鋼片,一起扔在桌上。
「這些夠不夠?」
「夠了,夠了,謝謝錢師傅。」
他飛快地把東西收進自己帶來的布袋裡。
「以後有這種事,別在車間裡找我。」
錢衛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
劉春生拎著布袋,轉身快步離開。
回到宿舍他立刻插上了門,將布袋裡的東西倒在床上。
一小捆暗紅色的漆包銅線,還有十幾片薄薄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鋼片。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居然還有銅線可以用,這下水泵的質量可以更上一個台階了。
一直到東方泛起了魚肚白,一個水泵的雛形,第一次完整地出現在他面前。
他用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鐵殼,粗糙的表面下,是他搏上一切的希望。
他用剪刀把那塊黑色的橡膠板,仔細地剪成泵蓋的形狀,用鋼針在需要穿過螺絲的地方扎出小孔。
然後他將這片自製的墊片,小心地放在泵體和泵蓋的結合面上。
把從廢料場拆回來的密封圈,裝在葉輪的軸上。
最後擰上所有的螺絲。
一台完整的簡化版自吸泵終於誕生了。
它靜靜地躺在桌上,黑色的鑄鐵外殼,在燈光下沒有一絲光澤。
不過劉春生可顧不上什麼美觀不美觀的。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
那就是通電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