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就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帶著人一路穿過混戰的人群,佯裝受了重傷,佝僂著身子,一手捂著腰側「流血」的部位,一手握著刀踉踉蹌蹌地往前擠。
他手下的暗衛也學著他的樣子,一個個垂頭耷腦的,像是敗兵退下來逃命的模樣,混在潰散的叛軍中間,一路朝張恪的方向擠過去。
他們和京畿衛戍軍過手時只是象徵性地抵擋了幾下,迅速讓開,沒有造成任何傷亡。
像是被對方擊退了一般,推搡著往陣心撤退。
張恪遠遠看見張峰帶著人過來,開口質問時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張揚呢?你怎麼會獨自過來?」
張峰低下了眉眼,微微佝僂著身子,聲音又低又沉,像是帶著重傷後的疲憊。
「父親,謀逆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張恪面色鐵青地瞪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閉嘴!既然知道失敗就只有滿門抄斬死路一條,那就拼死殺出一條血路!」
張峰抬起眼,目光在張恪臉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種張恪從未見過的冷,像是冰面下封著的深水。
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父親說的是。」
話音剛落,張峰手中的刀猛地揮了出去。
刀鋒精準地划過周王的脖頸,一顆頭顱沖天而起,在火光中划過一道弧線,翻滾著落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
眼睛還大大地睜著,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張峰一刀得手,沒有絲毫停頓,身體順勢一轉,刀鋒借著轉身的慣性,直直地沒入了張恪的胸口,從肋間穿過,從後背透了出來。
張恪低頭看著胸前那截帶血的刀尖,又抬頭看著面前的張峰。
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含混的聲響,最終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的身體晃了晃,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沒有動。
張峰站在兩具屍體之間,血順著刀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拔高了聲音,在混戰的夜空中炸開:「反賊周王已死——張恪伏誅——所有叛軍放下兵器,投降不殺!」
他身後的暗衛齊聲重複,聲音在戰場上層層傳開:「周王已死——張恪伏誅——投降不殺——」
京畿衛戍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住了,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有人還在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
叛軍的士兵們先是震驚,然後是茫然,再然後,有人鬆開了手中的刀,跪了下來。
有了第一個,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像是連鎖反應一般,叛軍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兵器,跪倒在地。
刀劍落地的聲響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原本還在沸騰的戰場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按住了,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宮門外的空地上,火把的光映著滿地跪倒的人影,只有夜風還在嗚嗚地吹著,將旗角吹得獵獵作響。
京畿衛戍軍的將領們勒馬立於陣前,齊刷刷地看向皇太孫的方向,等著他下令。
戰場上還跪著黑壓壓的一片降兵,刀劍散落一地,火把的光映著滿地低垂的人頭。
趙崇安策馬從陣後緩緩走出來,目光掃過面前的戰場,停了一瞬,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放下兵器者不殺。降兵收押,天亮後處置。」
話音落下,京畿衛戍軍的將領們齊齊應聲,迅速分派人手將跪在地上的降兵一一收押,繳了兵器,列隊押往臨時劃定的空地。
普通的叛軍士兵只是聽從上峰指令行事,既然皇太孫說了放下兵器既往不咎,他們便有一條活路。
可那些將領不一樣,他們是謀逆的主事之人,難逃追責。
孫尚文站在混亂的人群中,面色慘白地看著四周正在被收押的降兵。
趁著夜色扯掉了身上的官服,扔在腳邊,又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泥灰胡亂抹在臉上,混在一群灰頭土臉的士兵中間。
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後挪,想要趁亂摸到城牆根的陰影處溜走。
皇太孫站在陣前,目光冷靜地掃過整片戰場。
他知道今夜必定會有人借著夜色潛逃,當即轉身吩咐身邊的將領。
「立刻分派人手去接管京城各處城門,沒有孤的手令,不許任何人出入。
一應守城將領全部換防,原有人員就地看押,不得放走一人。」
將領應聲領命,分派了數隊騎兵快馬往各道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宮門此時已經徹底洞開。
羽林衛和禁衛軍的將領們從宮門內列隊而出,甲冑上沾滿了血污,面色疲憊,可目光卻亮得驚人。
他們走到皇太孫面前,單膝跪地,聲音齊整而響亮:「臣等率軍守宮城一夜,幸不辱命。」
趙崇安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們面前,彎腰伸手將為首的將領扶了起來,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真摯:「你們辛苦了。這一夜,孤記在心裡。」
張峰還站在那兩具屍體旁邊,刀在手裡,血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腳下的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張恪的屍身,目光平靜,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
他收刀入鞘,轉身走到皇太孫面前,單膝跪地,聲音不高不低:「殿下,叛軍主將已伏誅。」
趙崇安看著他,沒有立刻讓他起來,沉默了一息才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沉沉的認真:「你做得很好。」
這幾個字他說得真心實意。
這一路上張峰多次護主有功,在黑風溝配合計劃實施,在回京的路上擋住了刺客的追兵,今夜又親手斬殺了周王。
周王死得越早,叛軍投降得越快,大齊將士的傷亡便越少。
趙崇安心裡清楚,這一路上若是沒有張峰,他未必能站在這裡。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在眾將領的擁護下轉身進入了宮門。
夜風從宮門外灌進來,吹動他的袍角,他的身影在火把的光中漸漸走進了宮城的深處。
沈容與走在後面,經過張峰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看著他。
張峰正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目光平視著前方,像是方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沈容與看著他的側臉,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聲音壓低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斬殺叛賊周王有功,理應封侯。可張恪是你名義上的父親,在世人眼中,你弒父了。
何必呢?周王兵敗,張家滿門難逃一死,你大可不必髒了自己的手。」
張峰抬眼看了沈容與一眼,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他往前邁了一步,與沈容並肩而立,兩人一起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他開口時聲音平平的,帶著一股子塵埃落定之後的釋然:「仇,我喜歡親自報。」
沈容與偏過頭看著他,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他的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最終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本可以封侯,有個錦繡前程。如今——你不後悔?」
張峰沒有回頭,大踏步地走進了宮門,聲音穩穩地從前面傳回來:「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