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等事件平息後,等一個什麼契機將密室曝光出來。
假山後就有一扇門,密室一旦曝光,那後門必然也隱瞞不了。
開密室門的鑰匙她又是從何而來,這一切都需毫無破綻方可。
世家大族表面爭奪的是寵愛,實際爭奪的是權力、身份、地位,還有家產。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小算盤,若是在沒有侵犯自己利益的情況下自然沒有必要和別人起衝突。
可現在卻是由不得她了,有人看上了她的位置並開始主動出擊,被動就得挨打。
她是沖喜進來的,從小在田野間長大,她的底氣沒有林氏足。
母親可以不爭不搶穩坐主母之位,她是需要搶的。
老太太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從前就想給沈容與再娶一位世家女來架空她。
好一點給她一個院子待著,弄不好,甚至可能讓她悄無聲息地死在沈家後院之中。
如今沈容與在外生死未卜,林氏正是最脆弱的時刻,這個時候若是有人乘虛而入。
在林氏耳邊說些軟話、訴些苦楚,讓她心軟鬆了口,等到沈容與回來時,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
顧君瑤進沈家。
以表妹的身份,先是在林氏面前博一個好印象,等時機成熟,老太太再出來做這個主。
沈容與就算不願意,他真的能忤逆不孝,不敬長輩嗎?
成親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妾室更是長輩賜,不敢辭。
雖然她相信兩人夫妻感情很好,但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韙,他,會嗎?
謝悠然想到這裡,心裡那根弦驟然繃緊了。
今日顧君瑤去錦熹堂,說是有丫頭聽到裡面有哭聲傳出來,後來又喚了熱水進去。
那哭的人到底是顧君瑤,還是林氏?亦或是兩個人都掉了淚?
若是林氏在這樣的時刻被顧君瑤和老太太聯手說動了,那她先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在頃刻間崩塌。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榻上站起身來。
她也想好好養胎,順了林氏的好意,不想讓母親為她擔心,可如今看來,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有人在趁她閉著眼睛的時候,悄悄伸了手,想要把她好不容易站穩的地方一點點撬開。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讓她發熱的腦子清明了幾分。
謝悠然在竹雪苑裡算著時辰,沒有急著動身。
她知道林氏昨夜定是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就忙著到她這兒來安頓她。
又見了顧君瑤那一場,撐到這個時辰怕是已經耗盡了力氣。
午間正是該歇一歇的時候,她若這個時候過去反倒添亂。
錦熹堂這邊,林氏剛歇過午覺,起身淨了面、換了件衣裳,正想著要不要再去看看謝悠然。
松鶴堂的小丫頭便來了,說老太太請她過去一趟。
林氏沒有耽擱,帶著徐嬤嬤便往松鶴堂去了。
松鶴堂里,林氏進門的時候,暖閣里的光線有些暗。
窗子半掩著,帘子也放下了大半,只餘一線天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像一道細細的金線。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整個人面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眼眶凹陷下去,目光落在一處虛空里,精神氣看著比前幾日差了太多。
林氏上前行了禮,老太太淡淡地抬了一下眼皮,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疲態盡顯的沙啞:「坐吧。」
林氏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來,「母親叫兒媳前來所為何事?」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終於還是說出來了的沉重。
「靜儀,你嫁入沈家二十餘載,母親除了要求你為沈家開枝散葉納妾之外,有沒有在其他地方為難過你?
當家主母該有的體面你全有了,世家宗婦的位置你也坐了這麼多年。」
林氏聽著,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接話。
老太太這話問得她沒法接,說沒有,可那幾房妾室確實是她心頭一根刺。
說有,老太太待她確實也算得上寬厚,從未在庶務上掣肘過她。
她沉默著,老太太也不需要她答,像只是要把壓在心底許久的話一口氣說出來一般,繼續往下說。
「母親不是要拆散你和老大,我也只是一個母親,我希望自己的兒子開枝散葉、多子多福,我有錯嗎?啊?」
說到這裡,老太太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顫,眼眶也跟著泛了紅。
「我忍了這麼多年,看著大房人丁稀薄,容與之外只得一個宴霆,我這個做祖母的心裡能不著急?
我自認待你不薄,你生的嫡長子更是出息,說句光耀門楣也不為錯。
可子嗣單薄對於我們這樣的世家來說,就是最要命的事。」
林氏坐在那裡,手指攥著帕子攥得指節泛白,卻一句都沒有反駁。
老太太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倦。
「你和老大這一輩子,除了我這個老婆子硬塞了幾個妾室做了那惡人,才給大房多留了一兒半女。
容與兩次出事,我這個當祖母的怎麼能不心痛?
他可是沈家最傑出的孫輩,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大房就只剩下宴霆一個庶子,你讓我閉眼之後到了地下,如何去見沈家的列祖列宗?」
她說到這裡,眼淚是真的淌下來了,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下來。
「他房裡只得那謝氏一人,人丁凋零,你當真要讓大房絕後才甘心?」
老太太的眼淚流得真切,帕子濕了一片。
林氏聽到「絕後」兩個字,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老太太緩了緩,聲音裡帶了幾分疲憊,卻比方才更重了幾分。
「你若是個通情達理的,不霸著老大,我這個做婆婆的也真不想做那惡人。
你這一生這樣過了,不要害了你的兒子。他可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兒子。
你不能體會我這個做母親的心,難道你自己的兒子你也不心疼嗎?」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了林氏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若這次天菩薩保佑我孫兒平安歸來,就算你們所有人恨毒了我,這個妾室我也是非納不可。
你聽也好,不聽也罷,我再由著你們這樣下去,沈家長房嫡支就絕後了,絕後了啊!」